科尔特城的冬天,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中度过的。
这场阴谋的策源地,不是罗切斯特伯爵的府邸,不是贝尔纳神父的教堂,甚至不是摄政王阿方索公爵那间永远拉着天鹅绒窗帘的书房——而是菲利普王子的宫殿。那座宫殿坐落在科尔特城东侧,和王储府邸遥遥相对,像两只对峙的野兽,一只金碧辉煌,一只阴森冷暗。菲利普的宫殿就是那只阴森的。
菲利普王子不喜欢光。他的宫殿里永远拉着窗帘,永远点着蜡烛,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和霉味的气息。他本人也像他的宫殿一样——阴郁、沉默、永远藏在阴影里,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
他是国王的第二个儿子,比塞缪尔小两岁,但看起来比塞缪尔老了十岁。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没有光泽,像两口枯井。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你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但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而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像蛇在草丛中滑行,无声无息,但你知道它在。
菲利普恨塞缪尔。不是那种兄弟之间小打小闹的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毒液一样渗透到每一个细胞里的恨。他恨塞缪尔是长子,恨塞缪尔是王储,恨塞缪尔拥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父亲的宠爱,母亲的骄傲,整个宫廷的瞩目。而他,菲利普,只是“国王的第二个儿子”,一个多余的、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他不想当棋子。他想当下棋的人。
为了这个目标,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天下午,菲利普坐在他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瓦勒托瓦家族的封地——那片肥沃的、让罗切斯特垂涎已久的土地。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菲利普抬起头,看到他的首席谋士站在门口。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张白纸。
“进来。”菲利普说。
谋士走进来,在菲利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罗切斯特伯爵派人送来的。他说,如果您能帮他解决瓦勒托瓦的继承权问题,他愿意在您夺取王位后,全力支持您。”
菲利普拿起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放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罗切斯特那个老狐狸,想利用我。他知道我恨塞缪尔,知道我想夺王位,所以拿王位来引诱我。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帮我夺王位,而是瓦勒托瓦的土地。”
“殿下打算怎么办?”
“利用他。”菲利普说,“就像他利用我一样。他想要瓦勒托瓦的土地,我给他。但条件是——他要在朝堂上公开支持我,让所有人知道,罗切斯特伯爵站在菲利普王子这边。”
谋士想了想。“殿下,罗切斯特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不小。如果他公开支持您,至少能拉拢五六个贵族。再加上教廷那边——贝尔纳神父已经答应帮您了。”
“贝尔纳?”菲利普冷笑了一声,“那个伪君子。他帮的不是我,是教廷的利益。在他眼里,我和塞缪尔没有区别——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那殿下还和他合作?”
“为什么不?”菲利普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阳光。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贝尔纳有他要的东西,我有我要的东西。我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谋士。“瓦勒托瓦那边,加斯帕尔已经废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棋子。”
“殿下有什么建议?”
菲利普想了想。“瓦勒托瓦还有一个远房亲戚,叫——叫什么来着?住在南方乡下的那个。”
“德·蒙福特?”
“不是德·蒙福特。另一个。更远的。”
谋士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奥利维耶·德·瓦勒托瓦。加斯帕尔的表弟,今年二十五岁,没有官职,没有封地,靠借债度日。他一直在找机会翻身。”
“就是他。”菲利普说,“派人去找他。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站出来宣称瓦勒托瓦的爵位应该由男性旁系继承,我就给他一个官职,帮他还清债务。”
“殿下,这个人没有根基,没有影响力。他站出来说话,谁会听?”
“不需要别人听。”菲利普说,“只需要有人开口。开口之后,话就会自己传开。传开之后,就会变成舆论。舆论之后,就会变成压力。压力之后,国王就会做出决定。”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政治,就是这么简单。”
谋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殿下,您越来越像您父亲了。”
菲利普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您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利用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撬动整个朝堂的局势。”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种笑让人看了更不舒服。“也许吧。但我会比我父亲走得更远。因为他只是国王,而我要当的,是比国王更伟大的东西。”
“什么?”
“皇帝。”
谋士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菲利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菲利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的瓦勒托瓦封地。他的手指在那片土地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瓦勒托瓦,”他轻声说,“你们只是开始。等我收拾了你们,下一个就是塞缪尔。再下一个就是阿方索。一个一个来,谁都跑不掉。”
窗外,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天色暗了下来。
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书房里,瓦勒托瓦伯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苍白,是一种发灰的、像要生病一样的颜色。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父亲,您找我?”伊索尔德推门进来。
伯爵抬起头,看着她,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伊索尔德拿起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菲利普王子的谋士写的,内容很简单——菲利普王子支持奥利维耶·德·瓦勒托瓦(加斯帕尔的表弟)公开宣称瓦勒托瓦的爵位继承权。理由是:瓦勒托瓦伯爵没有儿子,女儿无权继承。根据卡伦迪亚王国的古老法律,爵位应由最近的男性旁系继承。
“奥利维耶?”伊索尔德想了想,“那个住在南方乡下的、欠了一屁股债的远房亲戚?”
“就是他。”伯爵说,“菲利普找到他,给他钱,给他官职,让他站出来说话。这个人虽然没有根基,没有影响力,但他姓瓦勒托瓦。一个姓瓦勒托瓦的人公开宣称继承权,比十个外人说更有分量。”
伊索尔德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父亲,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伯爵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菲利普这一招很毒。他不是直接攻击我们,而是利用我们内部的人。奥利维耶姓瓦勒托瓦,他说的话,外人会当真。一旦当真,舆论就会倒向那边。到那时候,国王为了平息舆论,就不得不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剥夺瓦勒托瓦的爵位继承权,把它交给奥利维耶。”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奥利维耶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废物。”伯爵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要是继承了瓦勒托瓦,不出三年,封地就会被卖光,佃农就会被赶走,瓦勒托瓦几百年的基业就会毁在他手里。”
“那就不能让他继承。”
“怎么阻止?法律站在他那边。他是男性,你是女性。在这个王国里,男性的权利永远大于女性的权利。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不是我们想改就能改的。”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埃莉诺。埃莉诺也是女人,但她以男人的身份活着,在男人的世界里博弈、战斗、生存。她能做到,伊索尔德也能做到。她不需要成为男人,她只需要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父亲,”她说,“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伯爵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要怎么处理?”
“去见奥利维耶。”伊索尔德说,“和他谈一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他想要钱,我们给他钱。他想要官职,我们给他官职。只要他放弃继承权,什么都好商量。”
伯爵沉默了片刻。“伊索尔德,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伯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您上次就说过。”
“因为每次说,你都比上次更像她。”
伊索尔德笑了,走到父亲面前,握住他的手。“父亲,相信我。我会守住瓦勒托瓦的。”
伯爵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第二天,伊索尔德去了奥利维耶·德·瓦勒托瓦在科尔特城的临时住所。
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旅馆,在科尔特城最脏乱的街区。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粪便的臭味。伊索尔德下了马车,用斗篷捂住口鼻,快步走进旅馆。
奥利维耶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伊索尔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伊索尔德·德·瓦勒托瓦。你的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