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最近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在不经意间完成的。以前的他,是宫廷里最耀眼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说什么都有人附和,笑一笑就能让整个房间亮起来。但现在,他变得安静了,变得沉默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王储了。
有人说这是因为国王的病情加重了,他感到了压力。有人说这是因为菲利普王子的动作越来越大,他感到了威胁。也有人说这是因为瓦尔泰侯爵——他追求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的人——让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塞缪尔开始认真了。他开始出席每一次朝会,认真听取每一位大臣的意见,仔细研究每一份文件。他开始拉拢贵族、笼络军队、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权力玩家一样,布局、算计、博弈。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转折——他主动卷入了夺嫡斗争。
不是被动的应对,不是被迫的反击,而是主动的、有计划的、像下棋一样的进攻。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给国王看,给菲利普看,给摄政王看,给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看——他才是卡伦迪亚王国最合格的继承人。
他要证明给艾利亚斯看。
这个念头,塞缪尔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他心里清楚,比任何事都清楚——他做这一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让那个人看到他不是只会笑、只会享受、只会被人簇拥的王储。他是一个有能力的、有野心的、值得被追随的人。他值得那个人的忠诚,值得那个人的尊重,值得那个人的——
不,不是忠诚,不是尊重。是爱。他要那个人爱他。像他爱那个人一样。
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他是王储。王储不能示弱,不能乞求,不能对任何人说“我需要你”。他只能用行动证明——你看,我做到了。你看,我值得。
朝会结束后,塞缪尔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冬日的花园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喷泉已经停了,水池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阿尔贝。”他叫了一声。
他的贴身侍从从门外探进头来。“殿下?”
“瓦尔泰侯爵今天来了吗?”
“来了。朝会结束后就走了。”
“他有没有和谁说话?”
“和德·蒙特福特先生说了几句,然后和瓦勒托瓦女爵说了几句。”
塞缪尔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伊索尔德。她和他走得很近,近到让塞缪尔感到不安。不是嫉妒——他不嫉妒伊索尔德,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艾利亚斯是男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但他好奇——好奇艾利亚斯为什么对伊索尔德那么特别。他对所有人都冷,唯独对她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像本能一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为什么?她有什么特别的?她漂亮?宫廷里漂亮的女人多了。她聪明?宫廷里聪明的女人也不少。她善良?善良在宫廷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塞缪尔想不通。
“阿尔贝。”
“殿下?”
“帮我约瓦尔泰侯爵。今天晚上,在这里。我有事要和他谈。”
“是。”
阿尔贝退了下去。
塞缪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艾利亚斯的那天——剑术场上,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骑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片冰湖。他走过去,伸出手,说“殿下”。就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但就是那一个字,让塞缪尔的心跳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他见过太多人——讨好他的、奉承他的、害怕他的、利用他的。他以为自己对所有人都免疫了。但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看他,不是看王储,不是看权力,不是看可以利用的对象,而是看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会犯错会脆弱的人。
那种目光,塞缪尔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包括他的母亲,包括他的父亲,包括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只有那个人。只有艾利亚斯。
所以他沦陷了。
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沦陷,而是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他想靠近那个人,想了解那个人,想让那个人用那种目光看他——不是看王储,不是看权力,而是看一个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会用王储的方式——送礼物、给官职、公开称赞。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这些就能让那个人对他另眼相看。但他错了。
那个人不看重这些。那个人看重的东西,他给不了。因为那个人看重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不是金钱,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私人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晚上,埃莉诺准时到达王储府邸。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别着那枚瓦尔泰家族的鹰形胸针。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她知道塞缪尔为什么约她来。最近他在朝堂上的动作越来越大,拉拢的贵族越来越多,和菲利普的对峙也越来越明显。他需要一个军师,一个能帮他出谋划策、分析局势、预判对手的人。而这个人,他选择了她。
这不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是因为他是最信任的人。塞缪尔对她的信任,不是基于能力,不是基于利益,而是基于感情。他相信她,因为他喜欢她。这是最可靠的信任,也是最不可靠的信任——可靠是因为感情不会轻易改变,不可靠是因为感情一旦受伤,就会变成最深的仇恨。
“侯爵大人。”塞缪尔站在书房门口,微笑着迎接她,“请进。”
埃莉诺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房里烧着壁炉,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杯酒,一杯水。水是给她的——塞缪尔已经记住了她不喝酒的习惯。
“殿下约我来,有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塞缪尔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菲利普。”塞缪尔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他最近在暗中联络教廷的人,想争取他们的支持。如果教廷公开站在他那边,我在朝堂上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发制人。”塞缪尔说,“在他动手之前,我先动手。”
埃莉诺沉默了片刻。“殿下,您知道先发制人的风险吗?”
“知道。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
塞缪尔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因为我不能再等了。”他说,“国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随时可能出事。如果他在出事之前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我,菲利普就会趁机发难。到那时候,我就被动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埃莉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突然发现,她以前低估了塞缪尔。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王储,只会享受、只会炫耀、只会用权力和地位压人。但现在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冷静、果断、有谋略。他不是一个草包,他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只是以前,他没有被逼到墙角,所以没有展示出这一面。
“殿下,”她说,“如果您决定主动出击,我有一个建议。”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