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开了。
奥利维耶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脸上有一种被生活打垮了的、颓废的、自暴自弃的表情。
“哟,”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瓦勒托瓦女爵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真是蓬荜生辉。”
“可以进去说话吗?”伊索尔德问。
奥利维耶耸了耸肩,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酒瓶和吃剩的食物,地上散落着衣服和纸张。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酒、汗水和霉味的气息,让人想作呕。
伊索尔德没有坐下——因为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可以坐。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奥利维耶。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她说。
奥利维耶在床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她。“知道。为了继承权的事。”
“菲利普王子给了你什么条件?”
“一个官职,一笔钱,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变得有些狰狞,“还有你们瓦勒托瓦的封地。”
“你姓瓦勒托瓦。”伊索尔德说,“瓦勒托瓦的封地,也是你的封地。你为了一个官职、一笔钱,就要出卖自己的家族?”
奥利维耶的笑消失了。他看着伊索尔德,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的光。“家族?我的家族?瓦勒托瓦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我是旁支,不是嫡系。你们住城堡,我住破旅馆。你们吃山珍海味,我吃剩饭剩菜。你们在宫廷里风光,我在乡下等死。现在你跟我谈家族?”
伊索尔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理解的、酸涩的东西。
“奥利维耶,”她说,“你说得对。瓦勒托瓦没有给过你什么。但菲利普王子给你的,也不是白给的。他要你当棋子,用完就扔。到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官职,没有钱,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
“我给你一个选择。”伊索尔德说,“放弃继承权,我给你一笔钱,够你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在乡下买一个小庄园,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奥利维耶说,“我要的不止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奥利维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贪婪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的光。“我要——瓦勒托瓦家族承认我的身份。不是旁支,不是远亲,而是瓦勒托瓦家族的一员。我要在家族纹章上加上我的名字。我要在家族墓地里有一块墓碑。”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好。”伊索尔德伸出手,“成交。”
奥利维耶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和伊索尔德握过的所有贵族的手都不一样。这是劳动者的手,一个在泥泞中挣扎了半辈子的人的手。
“堂妹,”他说,嘴角的笑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比你父亲强。他永远不会来这种地方,永远不会和一个旁支的人谈条件。你来了。所以我相信你。”
伊索尔德松开他的手。“三天后,会有人送钱来。到时候你写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交给王室土地管理署。”
“好。”
伊索尔德转身走向门口。
“堂妹。”奥利维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菲利普王子。”奥利维耶说,“那个人不是正常人。他看人的眼神,像看死人。”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旅馆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冰水一样,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上了马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做到了。她阻止了奥利维耶。不是通过威胁,不是通过利诱,而是通过——尊重。她把奥利维耶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棋子。她听他说了他的痛苦、他的委屈、他的不甘。她给了他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官职,而是承认。承认他是瓦勒托瓦家族的一员。
这就是她的方式。不是利用,不是交换,而是尊重。
也许这种方式太天真了。也许在卡伦迪亚的宫廷里,尊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她不在乎。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不是变成她讨厌的那种人,而是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马车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门口停下。伊索尔德下了车,走进门厅,正准备上楼,玛格丽特迎了上来。
“殿下,有客人。”
“谁?”
“瓦尔泰侯爵。”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他在哪里?”
“在客厅。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伊索尔德脱下斗篷,递给玛格丽特,快步走向客厅。推开门,埃莉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埃莉诺。”伊索尔德叫了她的名字。
埃莉诺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听说你去了奥利维耶那里。”
“你听说了?”
“在宫廷里,没有秘密。”
伊索尔德走到她面前,在椅子上坐下。“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放弃继承权,我给他钱,给他承认。”
埃莉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做得很对。”
“你不觉得我太天真了?”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埃莉诺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天真是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在这个所有人都腐烂了的地方,你还在试图做一个干净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什么?”伊索尔德追问。
埃莉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为什么我爱你。”
伊索尔德的心跳停了。
这是埃莉诺第一次说“爱”。不是“喜欢”,不是“在意”,不是“值得”——而是“爱”。
“你再说一遍。”伊索尔德说,声音有些发抖。
埃莉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带着苦涩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我爱你。”她说,“从上一世开始,到现在,到永远。”
伊索尔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爱你。”她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是重生者还是普通人——我爱你。”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彼此。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但她们的世界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