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埃莉诺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文件,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蜡烛换了两根,茶换了两杯,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的手心里还有伊索尔德的温度。
跳舞的时候,伊索尔德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那只手很小,小到可以被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握着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握着一只蝴蝶——太轻了会飞走,太重了会捏碎。
她不知道该怎么握。
上一世,她连靠近那只蝴蝶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它在别人的手心里停留,看着它被别人握碎。
这一世,蝴蝶飞到了她的手心里。
但她还是不知道怎么握。
因为她怕。
怕握得太轻,它会飞走。
怕握得太重,它会碎。
怕它根本不是蝴蝶,而是一只飞蛾——扑向她这团火焰,然后被烧成灰烬。
“侯爵大人,您还没睡?”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睡不着。”埃莉诺说。
“已经三点了。”
“我知道。”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需要我给您热一杯牛奶吗?”
“不用。”
“那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
埃莉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伊索尔德的脸——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深红色的裙子。她在舞池中旋转,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深红色玫瑰。她的目光落在埃莉诺身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的光。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这一世的你。这一世的你,对我很好。这一世的你,值得被关心,值得被照顾,值得被爱。”
值得被爱。
伊索尔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那种光,埃莉诺在上一世见过一次。
那是伊索尔德死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那光是告别。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告别,那是承诺。
承诺来世再见。
她来了。
她见到了。
她听到了那句话。
但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摄政王阿方索还坐在王座后面的阴影里,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他在等,等瓦勒托瓦和罗切斯特两败俱伤,等塞缪尔和菲利普兄弟相残,等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倒下,然后他走出来,戴上王冠,说一句“众望所归”。
上一世,他成功了。
这一世,埃莉诺不会让他成功。
但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保持克制,需要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刀刃上。
她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分心。
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爱。
“再等等。”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白玫瑰,“再等等,伊索尔德。等我解决了摄政王,等我清除了所有的危险,等你可以安全地站在阳光下——我会告诉你一切。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愿意——”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伊索尔德还会不会愿意。
也许等到那一天,伊索尔德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也许等到那一天,伊索尔德已经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也许等到那一天,伊索尔德会忘记她,像忘记一阵风、一场雨、一个过客。
这就是她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被遗忘。
如果伊索尔德忘了她,那她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自己被记住。
而是为了让伊索尔德活着。
只要伊索尔德活着,记不记得她,都不重要。
不重要。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的心在否定。
因为她的心说:重要。很重要。我希望她记得我。我希望她知道,有一个人,跨越了两辈子的时间和生死,只为站在她身边。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
不能在这个时候想。
她拿起笔,继续写那份还没有写完的反制方案。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清瘦而有力,像刀刻的一样。
但她写了几行,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纸上写的不是方案,而是一个名字。
伊索尔德。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伊索尔德的信——她还不能写。
是给老管家的信,关于明天的工作安排。
但她写下的第一行字,依然是那个名字。
伊索尔德。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心想:我对你的感情,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
永远不会。
因为这份感情,是用两辈子的时间锻造的。它比铁更硬,比钢更强,比任何东西都更持久。
它不会变成灰烬。
它会变成星星。
在她黑暗的天空中,永远亮着。
第二天早上,伊索尔德醒来时,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束白玫瑰。
不是一束,是一枝。
一枝白玫瑰,用银色的丝带系着,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拿起那枝白玫瑰,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气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
“玛格丽特。”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玛格丽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
“殿下,您醒了?”
“这枝白玫瑰是谁放的?”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那枝玫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没有人进来过?”
“我睡在您隔壁的房间,如果有人进来,我应该会听到。”
伊索尔德看着那枝白玫瑰,心中涌起一种温暖的东西。
她知道是谁放的。
只有一个人会送她白玫瑰。
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白玫瑰。
——不,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白玫瑰。她只是在艾利亚斯的书房里看到过白玫瑰,多看了几眼。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多看了那几眼,然后记住了。
一个人要有多在意另一个人,才会注意到这样微小的细节?
伊索尔德将白玫瑰插进床头柜上的水杯里,看着它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玛格丽特,”她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没有安排。下午,德·蒙特福特夫人邀请您去她家喝茶。”
“好。”
“殿下,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吗?”
“是。您嘴角一直弯着。”
伊索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