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停后的第三天,宫廷举办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型舞会。
这场舞会名义上是为了庆祝国王陛下病情“好转”——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国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所谓的“好转”只是宫廷医师们用来安抚人心的说辞。但没有人会戳穿这个谎言,因为在卡伦迪亚,国王的健康不是医学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国王“好转”,人心就稳定;人心稳定,贵族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国王是不是真的好转了,没有人真正关心。
伊索尔德本来不想去。
她对舞会的记忆并不美好——上一次舞会上,她被一群贵族小姐孤立,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摆设。最后还是艾利亚斯邀她共舞,才让她不至于太难堪。
但这一次,她必须去。
因为瓦勒托瓦的爵位危机还没有解除。她需要在公开场合露面,需要让所有人看到瓦勒托瓦还没有倒下,需要让那些在观望的人知道——瓦勒托瓦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殿下,您穿哪一条裙子?”玛格丽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礼服上划过。
“那条深红色的。”伊索尔德说。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深红色——那是伊索尔德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也是伊索尔德成年后很少穿的颜色。她觉得自己驾驭不了那种热烈的、张扬的、像火焰一样的颜色。她习惯穿深蓝、墨绿、浅灰——那些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颜色,像她的性格一样,温和而不张扬。
但今天,她不想温和。
今天,她想让所有人看到她。
玛格丽特将深红色的礼服取出来,帮伊索尔德穿上。
裙子的面料是上好的天鹅绒,沉重而华丽,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领口开得不深,但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胸口。袖子是紧身的长袖,从肩膀一直包到手腕,袖口处绣着金色的丝线,形成一圈精致的纹样。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走路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草丛中滑行。
玛格丽特帮她把头发盘起来,用银色的发夹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没有戴项链——母亲的珍珠项链太朴素了,配不上这条裙子。她只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是她自己十六岁时买的,不值什么钱,但戴了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
“殿下,”玛格丽特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伊索尔德,眼睛里有一种骄傲的光,“您今天真美。”
伊索尔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深红色的裙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或者说,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自己。那个人看起来更成熟、更坚定、更有力量。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战斗的人。
“走吧。”她说。
舞会在王宫的金色大厅举行。
这是科尔特城最大的大厅,能同时容纳五百人。天花板上绘着巨大的壁画,描绘的是卡伦迪亚王国的开国国王骑着白马、手持长剑、在天使的簇拥下登上王座的场景。壁画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颜色有些褪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辉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盏都点着几十支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伊索尔德到达时,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人群。
她看到了塞缪尔——他站在大厅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金色的头发在水晶灯下闪闪发亮。他今天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镶着蓝色的宝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他正在和一位穿着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看到了罗切斯特伯爵——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和几个面色阴沉的老贵族低声交谈。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像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秃鹫。
她看到了菲利普王子——塞缪尔的弟弟,站在大厅的另一侧,和几个年轻的军官站在一起。他的长相和塞缪尔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塞缪尔是阳光,他是阴影。塞缪尔是火焰,他是灰烬。
她没有看到艾利亚斯。
“瓦勒托瓦女爵!”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到伊莎贝拉·德·蒙福特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头发上戴着一串珍珠发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春天的柳树。
“蒙福特小姐。”伊索尔德屈膝行礼。
“您今天真漂亮!”伊莎贝拉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艳,“这条裙子太适合您了!我以前怎么没见您穿过?”
“这是我母亲的裙子。”伊索尔德说,“我很少穿。”
“您应该多穿。”伊莎贝拉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带您去见几个人。最近很多人都在打听您,说瓦勒托瓦女爵是一个‘神秘的美人’,都想亲眼见见您。”
伊索尔德被伊莎贝拉拉着走进人群。
她见到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对她笑脸相迎的,有对她冷眼相看的;有想巴结她的,有想踩她的。她对每个人都微笑,对每个人都客气,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
艾利亚斯。
他在哪里?
他来了吗?
他为什么不出现?
“您在看什么?”伊莎贝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没什么。”伊索尔德收回目光,“在看灯。”
“灯?”伊莎贝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您是不是在找瓦尔泰侯爵?”她压低声音问。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没有。”她说。
“您骗不了我。”伊莎贝拉说,“您每次提到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您喜欢他。”
伊索尔德的脸微微发热。
“您别胡说。”她说,“我和侯爵大人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伊莎贝拉挑眉,“您在森林里为他冒险,他在茶会上为您出头——这叫普通朋友?”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您不用不好意思。”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手,“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瓦尔泰侯爵确实很优秀——年轻、英俊、有才华、有前途。比王储殿下差不了多少。”
“您别拿他和王储殿下比。”
“为什么不能比?”
“因为——”伊索尔德想了想,“他不是那种可以拿来和别人比较的人。他就是他。”
伊莎贝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您是真的喜欢他。”她说,“不是那种‘他条件不错所以喜欢他’的喜欢,而是那种‘他就是他所以喜欢他’的喜欢。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她怕自己说得太多,会暴露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暴露的东西。
比如——她对艾利亚斯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了。
音乐响了起来。
是一支慢三拍,旋律优美而忧伤,像秋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田野。
舞池里开始有人跳舞。
伊索尔德站在舞池边缘,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
她看到塞缪尔牵着那位穿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进舞池,两人开始旋转。塞缪尔的舞步一如既往地优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敷衍。他的女伴在他怀里旋转,紫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她看到罗切斯特伯爵夫人坐在角落里,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
她看到菲利普王子站在酒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阴沉地看着塞缪尔的方向。
她还是没有看到艾利亚斯。
“瓦勒托瓦女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到一位年轻的贵族站在她面前,微微鞠躬。她认出了他——德·拉马尔克侯爵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还算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
“德·拉马尔克先生。”她屈膝行礼。
“能请您跳一支舞吗?”他伸出手。
伊索尔德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和这个人跳舞。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她不想和任何人跳舞。她想等一个人。
但那个人没有出现。
也许他不会出现了。
“好。”她说,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们走进舞池,开始旋转。
德·拉马尔克的舞技一般,动作有些僵硬,节奏感也不太好。伊索尔德跟着他的步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勉强。
“女爵殿下,”德·拉马尔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您最近和王储殿下走得很近?”
伊索尔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普通认识。”她说。
“普通认识?”德·拉马尔克笑了,“王储殿下可是把祖母的戒指都送给您了。”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听谁说的?”
“整个科尔特都在说。”德·拉马尔克说,“您拒绝了王储殿下的戒指。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宫廷。大家都在猜,您为什么要拒绝。有人说您已经有了心上人,有人说您是在欲擒故纵,还有人说您根本不喜欢男人。”
伊索尔德停下来。
“德·拉马尔克先生,”她说,“我累了。先休息一下。”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舞池。
德·拉马尔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伊索尔德走到大厅的角落里,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大口。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根本不喜欢男人”——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她的心里。
不是因为她对这句话有反应,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这种说法传开了,会对她的名声造成多大的伤害。在卡伦迪亚,一个“不喜欢男人”的女人,会被视为异类,会被排挤,会被嘲笑,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不需要这种麻烦。
“您没事吧?”伊莎贝拉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没事。”伊索尔德放下水杯,“只是有点累了。”
“德·拉马尔克那个混蛋说了什么?”
“没什么。”
“您别骗我。您的脸色都变了。”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
“他说,”她慢慢地说,“有人说我不喜欢男人。”
伊莎贝拉的眼睛瞪大了。
“谁说的?!”
“不知道。”
“这太恶毒了!”伊莎贝拉的声音提高了,“谁在背后嚼这种舌根?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