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雪下了整整三天。
等到雪停的时候,科尔特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连王宫塔楼顶上的旗帜都结了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进去,肺都在疼。
但宫廷里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减少活动。恰恰相反,雪后初晴的日子,社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因为所有人都憋坏了,都急着出门,都急着看看别人家有没有在这几天里发生什么新鲜事。
而最大的新鲜事,当然是瓦尔泰侯爵遇袭案的“神速破案”。
加斯帕尔在牢里关了三天后,被正式宣判:流放到北方边境,终身不得返回科尔特,不得靠近瓦勒托瓦家族的任何领地。他的爵位被剥夺,封地被没收,一夜之间从贵族变成了乞丐。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冤枉,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判决——因为签字批准这份判决的人,是王储塞缪尔·德·莱昂。
塞缪尔在判决书上签字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法官的严肃,不是政治家的权衡,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情绪化的东西。
“动我的人,”他将笔放下,对身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是这个下场。”
“我的人”——又是这三个字。
这一次,听到的人更多了。传得也更远了。
有人说王储是在说艾利亚斯,有人说王储是在说整个瓦尔泰家族,还有人说他是在说——所有他看上的人,都不许别人动。
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瓦尔泰侯爵现在有王储撑腰。谁惹他,就是惹王储。
伊索尔德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客厅里,和她的父亲一起吃早餐。
“王储殿下对那位侯爵,真是上心。”瓦勒托瓦伯爵放下手中的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上心到让人不安。”
“您担心什么?”伊索尔德问。
“担心他上心的原因。”伯爵说,“如果王储是因为欣赏艾利亚斯的才能而上心,那倒没什么。但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感情——那事情就复杂了。”
“为什么复杂?”
“因为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伯爵看着女儿,目光深邃,“一个被感情驱动的王储,比一个被利益驱动的王储更难预测。更难预测,就更危险。”
伊索尔德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塞缪尔对艾利亚斯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加掩饰。这会让塞缪尔做出一些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做的事,比如快速判决加斯帕尔,比如公开宣称艾利亚斯是“他的人”。
这些事在短期内对艾利亚斯有利,但长期来看呢?
当塞缪尔的感情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伊索尔德不敢想。
“父亲,”她放下勺子,“我想回瓦勒托瓦城堡住几天。”
伯爵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伊索尔德犹豫了一下,“我需要想一想一些事情。”
伯爵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但不要待太久。科尔特这边的事,你还是要参与的。”
“我知道。”
伊索尔德站起来,正要离开,伯爵又叫住了她。
“伊索尔德。”
“嗯?”
“你最近是不是和瓦尔泰侯爵走得很近?”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不算很近。”她说,“只是偶尔见面。”
“偶尔见面?”伯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他在茶会上为你出头,你在猎场上冒险救他——这不像‘偶尔见面’的人会做的事。”
“父亲,我——”
“我不反对你和他来往。”伯爵打断了她,“瓦尔泰家族虽然没落了几十年,但血统不差。而且那个年轻人很有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你能和他——”
“父亲!”伊索尔德的脸红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伯爵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是吗?”他说,“那是我多想了。”
他端起咖啡杯,继续喝他的早餐咖啡,不再看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她想解释,想告诉父亲她和艾利亚斯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普通朋友”这四个字。
因为已经不是了。
从昨天在长廊里她对他说“我不想失去你”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肯定不是“普通”。
伊索尔德没有回瓦勒托瓦城堡。
因为她收到了艾利亚斯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午,王储殿下要在王宫举办一场私人宴会,邀请了许多年轻贵族。您应该来。——E. V.”
伊索尔德看着这行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艾利亚斯让她去参加塞缪尔的宴会。
这意味着——他会在那里。
他会在那里,而她也会在那里。
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个人表演。
而那个人——塞缪尔——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她应该去吗?
她想去。
不是因为塞缪尔,而是因为艾利亚斯。
她想见到他。想看看他的伤好得怎么样了。想看看他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是什么样子。想听听他用那种低沉清冽的声音叫她“女爵殿下”。
“玛格丽特,”她放下信,“帮我准备衣服。”
“哪一件?”
“那件深蓝色的。”伊索尔德说,“母亲留给我的那件。”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衣柜里翻找。
那件深蓝色的礼服是伊索尔德的母亲年轻时最爱的裙子,用上好的丝绸制成,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百合花纹——不是莱昂家族的百合花,是瓦勒托瓦家族自己的纹章,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母亲去世后,这件礼服一直收在箱底,伊索尔德只穿过两次——一次是母亲的葬礼,一次是她十八岁的成年礼。
今天是第三次。
玛格丽特帮她穿好裙子,梳理好头发,戴上那枚银色的发夹。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伊索尔德,眼睛里有泪光。
“殿下,”她说,“您和您母亲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伊索尔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修长的脖颈,深蓝色的礼服将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或者说,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自己。那个人看起来更成熟、更坚定、更有力量。
“走吧。”她说。
王宫的私人宴会设在金色大厅旁边的一个偏厅里。偏厅比金色大厅小得多,但布置得更加精致——墙上挂着佛兰德斯挂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
伊索尔德到达时,偏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伊莎贝拉·德·蒙福特坐在角落里,正和一个年轻军官调情;几位她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公爵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酒杯,正大声说着什么;还有几个穿着教会服饰的人,大概是教廷派来的代表。
她没有看到塞缪尔。
也没有看到艾利亚斯。
“瓦勒托瓦女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年轻男子朝她走来。她认出了他——阿尔贝·德·蒙特克莱尔,塞缪尔的贴身侍从,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阿尔贝的家族是莱昂家族的远亲,地位不高,但因为和王储的关系亲近,在宫廷里很有分量。
“蒙特克莱尔先生。”伊索尔德屈膝行礼。
“殿下正在书房里和瓦尔泰侯爵谈话。”阿尔贝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但我不说”的神秘感,“他说让您先坐一会儿,他马上就来。”
“殿下知道我要来?”
“当然知道。”阿尔贝说,“殿下特意嘱咐我,等您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您想喝什么?红酒?白葡萄酒?还是果汁?”
“水就好。”
阿尔贝挑了挑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倒水。
伊索尔德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捧着那杯水,目光扫向偏厅通往书房的那扇门。
门关着。
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但她能想象——塞缪尔一定在笑,艾利亚斯一定在沉默。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火想融化冰。
冰不想被融化。
但火不放弃。
门开了。
塞缪尔先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今天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丝线,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跟在他身后的是艾利亚斯。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别着那枚瓦尔泰家族的鹰形胸针。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灰色的眼睛扫过大厅,在看到伊索尔德的那一瞬间——停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但伊索尔德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温柔、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感。
“诸位!”塞缪尔走到大厅中央,举起手中的酒杯,“感谢诸位今晚赏光。今天请大家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聚一聚,聊聊天,喝喝酒。在座的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在这个宫廷里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