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最信任的人”的时候,目光在艾利亚斯身上停留了整整两秒。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喝酒,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公开的秘密。
王储殿下爱上了瓦尔泰侯爵。
不,不是爱。是迷恋。
但不管是爱还是迷恋,结果都一样——瓦尔泰侯爵现在是整个宫廷最不能得罪的人。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
塞缪尔像往常一样,穿梭在宾客之间,和每个人说话,对每个人微笑,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只有天生的政治家才有的天赋——让每个人都觉得被重视,但实际上,他只是把他们当作棋盘上的棋子。
伊索尔德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水,看着这一切。
她注意到,艾利亚斯也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水,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一个在偏厅的东角,一个在西角,像两颗遥相呼应的星星。
中间隔着整个大厅,隔着几十个人,隔着塞缪尔的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但伊索尔德感觉他们之间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一直在看她,而是时不时地、不经意地、像风吹过湖面一样地——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加速。
每一次,她都要用力克制自己,不让别人看出异样。
“瓦勒托瓦女爵。”
塞缪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端着酒杯,碧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殿下。”伊索尔德站起来,屈膝行礼。
“请坐。”塞缪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您今天看起来很漂亮。”
“谢谢殿下。”
“我说的是实话。”塞缪尔说,“您今天的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您的母亲。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穿深蓝色的裙子。”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认识我母亲?”
“见过几次。”塞缪尔说,“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伊索尔德低下头,没有说话。
“您和您的母亲很像。”塞缪尔继续说,“不仅是长相,还有气质。都是那种——看起来温柔,但骨子里很倔的人。”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塞缪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拉近关系?还是——只是喝多了酒,随口说说?
“殿下,”她说,“您今天邀请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聊我母亲吗?”
塞缪尔笑了。
“当然不是。”他说,“我邀请您来,是因为我想送您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质的戒圈,镶嵌着一颗圆形的蓝宝石。宝石的颜色很深,像深夜的天空,又像深海的底部。在烛光下,它泛着幽幽的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伊索尔德看着那枚戒指。
“我祖母的遗物。”塞缪尔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说让我送给‘值得的人’。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值得的人’,直到最近。”
他将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伊索尔德的手,就要往她手指上戴。
伊索尔德缩回了手。
“殿下,”她说,声音平静但坚定,“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塞缪尔的手停在半空中,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为什么?”他问。
“因为——”伊索尔德想了想,“我不是那个‘值得的人’。”
“您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不了解我。”伊索尔德说,“您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我想什么,不想什么。您只是——觉得我应该收下这份礼物。但‘应该’和‘值得’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塞缪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偷偷地看着他们。
艾利亚斯也看了过来。
灰色的眼睛在伊索尔德和塞缪尔之间来回移动,像两把无声的剑。
“您很有趣。”塞缪尔最终说,将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比我以为的有趣得多。”
他将盒子放在伊索尔德旁边的桌上。
“戒指先放在您这里。”他说,“您什么时候想收了,就收下。不想收,就扔掉。我不会问。”
他站起来,转身走开。
伊索尔德看着桌上的盒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拒绝了塞缪尔。
她拒绝了王储。
她拒绝了所有贵族小姐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枚来自王室的、意义非凡的戒指。
她疯了吗?
也许。
但她知道,如果她收下那枚戒指,她就等于接受了塞缪尔的“好意”。而接受了他的“好意”,就意味着她成了他的人——他的棋子、他的玩具、他的“值得的人”。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人。
她只想成为她自己。
宴会结束后,伊索尔德走出偏厅,穿过长廊,向王宫侧门走去。
夜风很冷,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割。
她裹紧了斗篷,加快了脚步。
“伊索尔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
艾利亚斯站在长廊的阴影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侯爵大人。”她说。
艾利亚斯走近了一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您不该拒绝他。”他说。
“您觉得我应该收下那枚戒指?”
“不是应该。”艾利亚斯说,“但拒绝他——会让他更想得到您。”
伊索尔德看着他。
“您是在担心我,”她说,“还是在担心他?”
艾利亚斯沉默了片刻。
“都在担心。”他说。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收下戒指,成为他的人?还是拒绝戒指,让他更想得到我?还是——离开科尔特,永远不回来?”
艾利亚斯走近了一步,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您不应该为任何人改变您的选择。”他说,“您应该做您想做的事。不管那是什么。”
“那我想做的事是——”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我想了解您。”
艾利亚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了解我?”
“对。”伊索尔德说,“我想知道您是谁,您从哪里来,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想知道您窗台上的白玫瑰是谁种的,您说的那个‘她’是谁,您为什么总是说‘您值得’。我想知道所有关于您的事。”
艾利亚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长廊,将烛台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个在跳舞的幽灵。
“有一天。”他最终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因为今天——您已经承受了够多了。”艾利亚斯说,“拒绝王储的礼物,不是一件小事。您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您增加负担。”
“您不是负担。”伊索尔德说。
艾利亚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伊索尔德已经熟悉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您还不知道。”他说,“等您知道了,您可能会改变看法。”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鹰的翅膀。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不会改变看法的。”她轻声说。
风将这句话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但也许,在长廊另一端的黑暗中,有一双灰色的耳朵,听到了。
也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