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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次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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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事故后的第三天,科尔特城下了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气温骤降,街道上的行人裹紧了斗篷,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王宫的屋檐上挂满了冰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冷冷的光。

伊索尔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手里拿着那本编年史,翻到夹着矢车菊花瓣的那一页。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片,褐色的碎片夹在书页之间,像某种已经死去的、再也无法辨认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将编年史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扔掉。她舍不得扔掉。但她也不想再看到了。

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殿下,”玛格丽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您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喝点汤吧。”

伊索尔德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南瓜汤,甜而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玛格丽特,”她放下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吗?”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哪个人?”

“王储殿下。”

玛格丽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记得。殿下说过,您喜欢他很久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伊索尔德看着碗里金黄色的汤,“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安在他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喜欢他。但真实的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玛格丽特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真实的他,”伊索尔德继续说,“骄傲、自私、占有欲强。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要得到。他不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那个人本身,而是看那个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殿下,”玛格丽特轻声说,“您是在说王储殿下,还是在说别人?”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

“我不知道。”她说。

她真的不知道。

她是在说塞缪尔,还是在说她自己——说她曾经以为的、对塞缪尔的那份“爱”?

也许那份“爱”从一开始就不是爱。也许那只是她太孤独了,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人,一个可以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而塞缪尔恰好出现了,恰好符合她所有的想象,恰好——他不认识她。

因为不认识,所以完美。

因为完美,所以可以爱。

但如果她真的走近他,了解他,看到他真实的样子——她还会爱他吗?

不会。

她已经在不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看她的眼神——空洞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件摆设。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艾利亚斯——那种热切的、近乎痴迷的语气,让她突然意识到,她喜欢的这个人,也会为别人心动。

也许是从艾利亚斯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那个灰色的、清冷的、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人,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不是另一种可能。

是真正的可能。

“玛格丽特,”伊索尔德说,“如果一个人让你心跳加速,让你想见到他,让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觉得安全——这是爱吗?”

“是。”玛格丽特说,“但也不全是。”

“那还缺什么?”

“缺时间。”玛格丽特说,“爱需要时间来证明。一时的冲动不是爱,一时的迷恋也不是爱。爱是——经过时间考验之后,你依然想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什么。”

伊索尔德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她慢慢地说,“那个人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复杂的人。他有秘密,有过去,有你不能问的东西。你还应该爱他吗?”

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过来人的光。

“殿下,”她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您有,我有,伯爵大人有,王储殿下有。秘密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愿不愿意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您。如果他愿意,说明他信任您。如果他不愿意——那您就要想清楚,您能不能接受一个对您有所保留的人。”

伊索尔德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汤。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玛格丽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殿下,您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时间会给您答案。”

她端起碗,走了出去。

伊索尔德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下午,伊索尔德去了宫廷。

不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而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那种独处时的胡思乱想,比任何事都更让她疲惫。

她在王宫的长廊里走着,漫无目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长廊两侧挂满了历代国王和王后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人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也许是想见到某个人。

也许是不想见到某个人。

也许两者都有。

“瓦勒托瓦女爵。”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

艾利亚斯站在长廊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伊索尔德能看到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的一角,白色的,在她为他包扎的那个位置。

“侯爵大人。”伊索尔德屈膝行礼。

艾利亚斯走近了一些。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量过一样。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的雪。

“您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长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加斯帕尔的案子,”伊索尔德打破了沉默,“您怎么看?”

“证据确凿。”艾利亚斯说,“他会被判流放,终身不得回科尔特。”

“您觉得是他做的吗?”

艾利亚斯转过头,看着她。

“您觉得呢?”他反问。

伊索尔德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艾利亚斯没有说话。

“那个人,”伊索尔德看着他的眼睛,“是您吗?”

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没有任何波动。

“如果是呢?”他问。

“如果是,”伊索尔德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加斯帕尔该死。”艾利亚斯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因为他对我不敬,而是因为他想害人。他带着十字弓去了猎场,那支箭对准的不是我,是您。”

伊索尔德愣住了。

“什么?”

“那支箭,”艾利亚斯说,“原本是射向您的。我提前发现了他的埋伏,故意骑到他的射程内,让他把目标换成我。他的箭法很差,没有射中任何人。但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支箭就会射向您。”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加斯帕尔要杀她。

她的堂兄,她的血亲,要杀她。

而艾利亚斯——这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那支箭。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告诉您什么?”艾利亚斯说,“告诉您您的堂兄想杀您?告诉您这个世界上有人恨您恨到想除掉您?告诉您——您以为的安全,从来都不安全?”

伊索尔德说不出话。

“您不需要知道这些。”艾利亚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您只需要知道,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您。”

伊索尔德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想起玛格丽特的话:“爱需要时间来证明。”

她想: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是?

“侯爵大人,”她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艾利亚斯沉默了片刻。

“因为您值得。”他说,又是那句话。

“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她说,“您说的‘值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做了什么值得您这样对我?还是我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您这样对我?还是——您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我恰好是那个接受者?”

艾利亚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东西伊索尔德见过——在第一次见面的书房里,在茶会的花园里,在狩猎场的空地上——那是一种被压在冰层下面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巨大的情感。

“您想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想知道。”

艾利亚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文件。

“我认识您很久了。”他说,“比您以为的要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在您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您是谁了。”

伊索尔德的心跳加速了。

“您——”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艾利亚斯打断了她,“是……一种缘分。一种我无法解释的、但确实存在的缘分。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是那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伊索尔德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这句话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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