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很久——的人。

他等了她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宫廷？从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从更早——早到她还没有见过他的时候？

“您在等我？”她问，声音轻得像呼吸。

“在等。”艾利亚斯说，“等一个能让我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的人。”

长廊里安静极了。

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窗玻璃上。

伊索尔德看着艾利亚斯，艾利亚斯看着伊索尔德。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爵大人，”伊索尔德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想和您说一件事。”

“请说。”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就是爱。但现在我觉得，那不是爱。那只是我需要一个人来喜欢，而他恰好出现了。”

艾利亚斯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然后您出现了。”伊索尔德说，“您和我以前喜欢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他不看我的时候，您在看我。他不听我说话的时候，您在听。他不在意我的时候，您在保护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知道——我不想失去您。”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艾利亚斯。

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成了碎片，而是碎成了光——那些光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伊索尔德。”他说。

这是艾利亚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女爵殿下”，不是“您”，而是“伊索尔德”。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冰面上点燃了一团火。

“不要这样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想收回去。”

艾利亚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但伊索尔德看到了，在那层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不能。”他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您不了解我。您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现在喜欢的，是我想让您看到的那个我。不是我。”

“那您是谁？”伊索尔德问，“真正的您是谁？”

艾利亚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差一点就告诉她：我是一个女人。我的真名叫埃莉诺。我重生过一次，上一世没能保护你，这一世用命来守。

但他没有。

因为他害怕。

不是害怕她拒绝，而是害怕她接受。

如果她接受了，那他就要告诉她更多的真相——上一世的真相，死亡的真相，摄政王的真相。那些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会压垮任何一个人。

他不想压垮她。

“有一天，”他说，“我会告诉您。但不是今天。”

他转身，沿着长廊走去。

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胸口在疼。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我不想失去您”。

她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说了这句话。

她是认真的吗？

是的。

她是认真的。

比任何事都认真。

她不知道艾利亚斯是谁，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秘密。但她知道一件事——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

包括她的父亲。

包括她曾经以为她爱过的塞缪尔。

只有他。

只有艾利亚斯。

雪越下越大。

伊索尔德走出王宫，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的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想：有些东西，就像这片雪花。你以为你抓住了，但它还是会消失。

她不想让艾利亚斯消失。

但她能抓住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会等。

等他愿意告诉她真相的那一天。

不管等多久。

此刻，埃莉诺站在王宫侧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伊索尔德对她说“我不想失去你”的时候，她差点崩溃。

那是她等了两辈子的话。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死亡到重生，从北方的冰原到科尔特城的王宫——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她不能接受。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伊索尔德不知道真相。她以为她爱的是艾利亚斯——那个完美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侯爵。不是埃莉诺，不是那个躲在面具后面的、不敢露出真面目的女人。

如果伊索尔德知道真相，她还会说“我不想失去你”吗？

埃莉诺不敢赌。

因为她输不起。

她输过一次了。

不能再输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她走出阴影，走进雪中。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像眼泪。

但她没有哭。

她不会哭。

她答应过自己，这一世，她不会为任何事哭。

除了伊索尔德。

但伊索尔德还活着。

还活着。

所以她不需要哭。

她只需要——继续走。

继续保护她。

继续爱她。

继续——等。

等有一天，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站在伊索尔德面前，对她说：

“你好，我叫埃莉诺。我等了你两辈子。”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是一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在雪中独行的侯爵。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痛。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爱。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科尔特城覆盖成一片白色。

在这片白色之下，所有的颜色都被掩埋了。

但春天会来的。

雪会融化的。

到那时，掩埋在雪下的东西，就会重新露出来。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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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