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以前?”塞缪尔想了想,“安静、乖巧、不太说话。像……一件好看的摆设。”
伊索尔德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好看的摆设。
这就是她在塞缪尔眼中的形象——三年了,她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他、爱他、为他心碎,而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件“好看的摆设”。
“那现在呢?”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现在?”塞缪尔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尊重,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类似于“重新估价”的审视,“现在我觉得,您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酒不那么辣了。
晚餐进行了一个小时。
塞缪尔问了伊索尔德很多问题——她的童年、她的母亲、她对王国的看法、她对教廷的态度。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但伊索尔德知道,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的政治立场,试探她的价值,试探她能不能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伊索尔德回答得很谨慎——不卑不亢,不左不右,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她不想成为塞缪尔的棋子,但她也不想得罪他。
晚餐结束时,塞缪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瓦勒托瓦女爵,”他说,低下头,碧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我希望能和您……走得更近一些。”
伊索尔德也站起来,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
“殿下,”她说,“能与殿下走近,是瓦勒托瓦的荣幸。但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塞缪尔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
“时间?”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缺时间。但我也不喜欢等待。”
“殿下不喜欢等待,不代表别人不需要。”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温暖,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笃定。
“您说得对。”他说,“我等着。”
伊索尔德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塞缪尔为什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她和艾利亚斯走得近,他想通过她了解艾利亚斯。也许是因为他在艾利亚斯那里碰了壁,想在她这里找补。也许只是因为——他无聊了,而她恰好是一个新的、还没被他玩腻的玩具。
无论原因是什么,她都不想成为塞缪尔的目标。
她太了解他了。
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方式。
回去的马车上,伊索尔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艾利亚斯。
如果塞缪尔对艾利亚斯的“兴趣”是因为艾利亚斯的“难以得到”,那塞缪尔对她的“兴趣”又是为什么?
因为她“容易得到”吗?
还是因为她是“艾利亚斯在意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想要。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塞缪尔的注意。
她想要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马车顶棚上绣着的百合花纹章。
她想要的是一个人,用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因为您值得。”
仅此而已。
此刻,在瓦尔泰旧宅的书房里,埃莉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加斯帕尔的案卷。
她读完了最后一页,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
加斯帕尔不是她栽赃的。
至少不完全是。
那把刻着加斯帕尔纹章的十字弓确实是她让人“发现”的,但十字弓本身不是她放在那里的——那真的是加斯帕尔的东西,真的刻着他的纹章,真的是他在狩猎前带到森林里的。
加斯帕尔确实想害人。
但他想害的不是艾利亚斯,而是伊索尔德。
那把十字弓原本对准的目标,不是站在空地上的艾利亚斯,而是骑在马上的伊索尔德。
埃莉诺是在狩猎开始前的最后一刻才发现这个阴谋的。她来不及阻止,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危险引到自己身上——她故意骑到加斯帕尔埋伏的区域,故意放慢速度,故意给他一个更容易瞄准的目标。
加斯帕尔射了。
箭没有射中埃莉诺,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瞄准她的。加斯帕尔的箭法是出了名的差,他连伊索尔德都射不中,更别说一个移动的目标。
那支箭擦着埃莉诺的肩膀飞过,钉在了树干上。
然后伊索尔德来了。
然后一切按照埃莉诺的计划进行——加斯帕尔的阴谋暴露,他的十字弓被“发现”,他的纹章被认出,他被逮捕、审讯、定罪。
一切都很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是——伊索尔德来了。
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为了艾利亚斯冒险冲进森林。
她不该在所有人都还在犹豫的时候,第一个策马冲过去。
她不该——
埃莉诺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手掌里。
她不该让伊索尔德为她冒险。
上一世,她连靠近伊索尔德的资格都没有。这一世,伊索尔德却愿意为她冒险。
这是她应得的吗?
她配吗?
她是一个骗子。
一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用谎言堆砌出来的骗子。
伊索尔德冒险救的,是艾利亚斯·德·瓦尔泰——那个完美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侯爵。不是她,不是埃莉诺。
如果伊索尔德知道真相,知道她一直以为的“他”其实是“她”——她还会冒险救她吗?
埃莉诺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侯爵大人。”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储殿下派人来问,明天的狩猎您还参加吗?”
埃莉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
“参加。”她说。
“可是您昨天才——”
“越是有人想让我停,我越是要继续。”埃莉诺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
脚步声远去。
埃莉诺重新拿起案卷,继续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完美、冰冷、没有温度。
但在那层大理石之下,有一颗心在跳动。
那颗心只为一个名字而跳。
伊索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