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杀你?”
“有人想让我受伤。”艾利亚斯纠正道,“如果真想杀我,不会只派一个弓箭手。”
“那是谁?”
艾利亚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加斯帕尔。”他说,“或者罗切斯特。或者两个人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和瓦勒托瓦走得近,想给我一个警告。”
“警告你离我远点?”
“警告我别多管闲事。”艾利亚斯说,“但他们的警告,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伊索尔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他刚刚差点被人射中,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
“你不害怕吗?”她问。
“怕。”艾利亚斯说,“但怕没有用。”
“那你怎么办?”
“继续。”艾利亚斯说,“他们越是想让我停,我越是要继续。这是唯一的办法。”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人声。
“有人来了。”艾利亚斯说,“我们该回去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匹跑掉的黑色骏马从树林深处跑了出来,停在他面前。
“上马。”艾利亚斯说。
“我的马——”
“在那边吃草,不会跑。”艾利亚斯指了指不远处,“你先走,我断后。”
伊索尔德没有动。
“你受伤了。”她说,“你先走。”
“我没有受伤。”
“你的肩膀在流血。”
艾利亚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层擦破的皮确实在渗血,血迹染红了他白色衬衣的领口。
“小伤。”他说,“不碍事。”
“让我看看。”
艾利亚斯愣了一下。
伊索尔德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你——”艾利亚斯后退了一步,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伊索尔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别动。”伊索尔德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艾利亚斯不动了。
伊索尔德解开他领口的两颗扣子,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确实不大——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箭矢的边缘擦过留下的。血迹已经半干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需要包扎。”伊索尔德说,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根布条,动作轻柔地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感觉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艾利亚斯说,声音有些沙哑。
伊索尔德没有抬头,继续包扎。
她不知道的是,艾利亚斯颤抖的原因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的触碰。
上一世,他连靠近伊索尔德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让她亲手为他包扎伤口。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而温柔。
埃莉诺看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克制的冲动。
她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一切。
想对她说:我等了你两辈子。
但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那里,让伊索尔德为她包扎伤口,然后在包扎完成后,后退一步,重新扣上扣子,恢复那个冷淡疏离的侯爵面具。
“好了。”伊索尔德抬起头,“回去后记得让人换药。”
“谢谢。”艾利亚斯说。
“不用谢。”伊索尔德说,“你救过我,我帮你包扎,公平。”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艾利亚斯也上了马,两人一起向猎场的方向骑行。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
但伊索尔德能感觉到,艾利亚斯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守护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眼睛里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回到猎场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森林里发生的事。
“瓦尔泰侯爵在森林里遭到了袭击!”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塞缪尔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跳下马,快步走到艾利亚斯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艾利亚斯说。
“是谁干的?”
“不知道。”
塞缪尔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在我的猎场上,动我的人?”他咬着牙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查出来。”
他说“我的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占有欲。
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伊索尔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塞缪尔的手搭在艾利亚斯的肩上,看到他眼中的关切和愤怒,听到他对周围的人说“一定要严查”。
然后她看到艾利亚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塞缪尔的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除了她,可能没有人注意到。
但伊索尔德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艾利亚斯避开塞缪尔触碰的方式——不是厌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下意识的疏离。
那种疏离,和他看她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看塞缪尔的时候,眼神是平的、冷的、没有温度的。
他看她的时候——
伊索尔德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了。
艾利亚斯对塞缪尔没有感觉。
他对她——
不,她不敢往下想。
“瓦勒托瓦女爵。”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到塞缪尔朝她走来。
“殿下。”她屈膝行礼。
“我听说,是您第一个发现了艾利亚斯?”塞缪尔问,碧蓝色的眼睛审视着她。
“是。”伊索尔德说,“我看到了他的马,就顺着方向去找了。”
“您很勇敢。”塞缪尔说,“一个女人,独自冲进森林,去找一个……朋友。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说“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试探。
“侯爵大人是瓦勒托瓦的盟友。”伊索尔德说,“保护盟友,是应该的。”
塞缪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您和艾利亚斯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近。”他说。
“殿下想多了。”伊索尔德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塞缪尔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回艾利亚斯身边,又开始嘘寒问暖。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塞缪尔刚才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是看空气,看摆设,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现在他看她,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在评估她的价值,在想“这个人也许可以利用”。
为什么?
因为她和艾利亚斯走得近?
因为她在艾利亚斯遇险时第一个冲了过去?
因为塞缪尔想知道,艾利亚斯为什么对她不一样?
伊索尔德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想被塞缪尔注意到。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好吧,也许她已经不那么喜欢他了——而是因为塞缪尔的注意,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被他注意到的人,要么成为他的棋子,要么成为他的敌人。
没有例外。
“殿下。”玛格丽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您没事吧?我听说森林里出事了——”
“我没事。”伊索尔德握住玛格丽特的手,“我没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刚才在森林里,被艾利亚斯扑倒在地的时候,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很快。
很快很快。
快得像是在跑。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不动声色的艾利亚斯,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在害怕。
不是因为那支箭。
而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