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大狩猎是卡伦迪亚王国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它不仅仅是一场狩猎,更是一场盛大的社交盛宴、一场无声的权力展示、以及一场——对某些人来说——完美的犯罪现场。
今年的狩猎规模比往年更大。据说国王陛下虽然病重,但仍然坚持要出席开幕仪式。这个消息让整个宫廷都兴奋了起来——国王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他的健康状况是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
“国王陛下要亲自出席?”伊索尔德放下手中的梳子,看着镜子里正在为她编发的玛格丽特,“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是一回事,出不出席是另一回事。”玛格丽特熟练地将一缕头发编进辫子里,“国王陛下要是在这种场合缺席,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快不行了。那王位继承的事就会提前摆上台面,到时候局势就更乱了。”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虽然只是一个侍女,但她跟着伊索尔德的母亲在宫廷里生活了几十年,对政治的理解比很多贵族都要深刻。
“殿下,”玛格丽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听说这次的狩猎活动,加斯帕尔先生也会参加。”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回乡下了吗?”
“那是对外说的。”玛格丽特说,“实际上他一直在科尔特,只是不敢露面。但狩猎是公开活动,他不可能一直躲着。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和罗切斯特伯爵的人走得很近。”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小心的。”
“殿下,我不是要您小心。”玛格丽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是要您……不要去。”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着玛格丽特。
“不去?”
“对。称病,或者别的什么理由。不要参加这次狩猎。”
“为什么?”
玛格丽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因为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最终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觉得这次狩猎会出事。而且出事的对象,可能是您。”
伊索尔德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玛格丽特不是她的母亲,但在母亲去世后的这些年里,她一直像母亲一样关心她、保护她。
“玛格丽特,”伊索尔德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不去。瓦勒托瓦需要有人在公开场合露面,需要让别人看到我们还在、还没有倒下。如果连狩猎这样的重要活动我都缺席,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瓦勒托瓦已经怕了,已经认输了。”
“可是——”
“我会小心的。”伊索尔德打断她,“我答应你,我会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不会单独行动。”
玛格丽特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
“殿下,您越来越像您母亲了。”她说,“一样的倔。”
伊索尔德笑了:“那一定是好事。”
玛格丽特没有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伊索尔德没有读懂的担忧。
狩猎场在科尔特城以北二十里外的皇家森林。
那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占地数百顷,里面有鹿、野猪、狐狸、兔子等各种猎物。森林的边缘搭建了临时的帐篷和看台,供贵族们休息和观看。
伊索尔德到达时,狩猎场已经热闹非凡。
数百名贵族和他们的随从聚集在这里,穿着各色的猎装,牵着马匹和猎犬,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汗和松木的气味。
她下了马车,扫视了一圈人群。
她看到了塞缪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猎装,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正在和几位年轻的贵族说话。他看起来精神抖擞,笑容灿烂,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病重的王储。
她看到了罗切斯特伯爵——那个老狐狸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猎装,站在人群的边缘,和几个同样面色阴沉的老贵族低声交谈。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看到了加斯帕尔——他真的来了。他穿着一身花哨的红色猎装,站在一群小贵族中间,正大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几十步远都能听到。伊索尔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周围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没有看到艾利亚斯。
“瓦勒托瓦女爵!”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到伊莎贝拉·德·蒙福特骑在一匹栗色的小马上,正朝她挥手。
“蒙福特小姐。”伊索尔德点头致意。
“您一个人来的?”伊莎贝拉策马走近,“您父亲呢?”
“父亲身体不适,今天不能来。”
“哦,那真遗憾。”伊莎贝拉说,语气里没有遗憾的意思,“那您今天跟我们一起吧。我们打算先去东边的林子里打几只鹿,然后回来吃午饭。”
“好。”伊索尔德说。
她其实不想和伊莎贝拉一起。但玛格丽特说得对——她需要待在人多的地方。伊莎贝拉虽然嘴碎,但至少不会害她。
狩猎在午前正式开始。
国王陛下在众人的簇拥下坐着轿辇来到猎场,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微弱,连站在前排的人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鼓掌,所有人都微笑,所有人都假装国王陛下“看起来气色不错”。
讲话结束后,号角声响起,狩猎开始。
数百名贵族骑马冲进森林,马蹄声震耳欲聋,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伊索尔德跟在伊莎贝拉身后,沿着森林的小径向东骑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您骑术不错嘛。”伊莎贝拉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时候学过。”伊索尔德说。
“我听说瓦勒托瓦家族的女人都擅长骑马。您母亲当年可是出了名的骑手。”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提到母亲,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母亲是在一次骑马时出事的。马匹受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脊椎,在床上躺了三年,然后去世了。
那是伊索尔德十二岁时的事。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骑马了。不是害怕,而是每次骑上马背,她都会想起母亲。
“您看!”伊莎贝拉突然指着前方,“一只鹿!”
伊索尔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只棕色的鹿站在树林深处,正警惕地看着她们。
“别动。”伊莎贝拉从背上取下弓,搭上箭,瞄准。
她的手在发抖。
箭离弦,偏了足足两米。鹿受惊,跳起来逃进了密林深处。
“该死!”伊莎贝拉骂了一句,“差一点!”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那只鹿受惊的方向——不是远离她们的方向,而是冲向她们的方向。在它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伊索尔德看到了它眼睛里的一种不正常的恐惧。
那不是见到猎人的恐惧。
那是见到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我们回去吧。”伊索尔德说。
“回去?才刚出来!”
“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突然——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前方传来。
那是马的叫声,但不是普通的叫声——是受了惊吓的、充满恐惧的嘶鸣。
紧接着,一匹黑色的马从密林中冲出来,马背上没有人。
“那匹马——”伊莎贝拉尖叫了一声,“那不是瓦尔泰侯爵的马吗?!”
伊索尔德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出了那匹马。那是艾利亚斯骑的马——纯黑色,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星形花纹。
马从她们身边冲过,跑向猎场的方向。
“艾利亚斯——”伊索尔德几乎是本能地拉转马头,朝着马冲出来的方向骑去。
“您疯了!”伊莎贝拉在后面喊,“那边可能有危险!”
伊索尔德没有理她。
她策马冲进密林,树枝抽打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恐惧。
一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彻骨的恐惧。
她骑着马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片林间空地。
然后她看到了艾利亚斯。
他站在空地的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出鞘的剑,脚边躺着一匹已经死了的马——那是他骑的那匹马的同伴?伊索尔德不确定。
他的衣服上有血迹,但不是他的——至少大部分不是。他正在弯腰检查那匹死马,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在看到伊索尔德的一瞬间,从警惕变成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一种伊索尔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尖锐,“快回去!”
“出了什么事?”伊索尔德跳下马,朝他走去。
“别过来!”艾利亚斯厉声道,同时举起手阻止她,“这里不安全!”
话音刚落,一声弓弦的响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艾利亚斯几乎是本能地冲向伊索尔德,将她扑倒在地。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人——”伊索尔德惊魂未定。
“别说话。”艾利亚斯趴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覆盖住。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她的颈侧,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树林里一片寂静。
弓弦没有再响。
过了大约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伊索尔德分不清——艾利亚斯慢慢从她身上爬起来,单膝跪地,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低沉和平静,“他们只射一箭,不管中不中,都会撤退。”
“他们是谁?”
艾利亚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向伊索尔德伸出手。
伊索尔德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你受伤了。”伊索尔德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衣服被箭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没有伤口,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没事。”艾利亚斯松开她的手,“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看到你的马跑了过来,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艾利亚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不应该来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应该为我冒险。”
“你为我冒过很多次险。”伊索尔德说,“茶会上一次,封地的事一次。我只是……还你一次。”
艾利亚斯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匹死马。
“这匹马被人动了手脚。”他说,“马鞍的带子被割了一半,跑到半路就断了。我从马上摔下来,马受了惊,跑了。然后有人朝我射了一箭——就是你刚才听到的那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