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王宫的金色大厅举行。
这是塞缪尔以王储身份举办的私人宴会,邀请的都是他最近感兴趣的人——几位年轻公爵、两位来自邻国的外交使节、一位以博学著称的老学者,以及艾利亚斯·德·瓦尔泰。
伊索尔德没有被邀请。
她坐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殿下,您今晚真的不出门吗?”玛格丽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肩,“外面天气很好,月亮很圆,出去走走也好。”
“不去。”伊索尔德说,“没有地方可去。”
“听说王储殿下今晚在王宫举办宴会,请了不少人。”
“我知道。”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披肩放在椅背上,退了出去。
伊索尔德放下书,走到窗前。
月亮确实很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科尔特城的屋顶上,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冷冷的银光。远处王宫的塔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塔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在举办宴会的地方。
伊索尔德看着那些灯光,想象着里面的场景。
塞缪尔一定在笑。他总是在笑。他的笑容像阳光,温暖、耀眼、让人无法直视。但那种笑容不是给某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给任何人的。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注视他,他就会笑。
而艾利亚斯——他会坐在角落里吗?还是会站在塞缪尔身边?他会笑吗?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会是什么样子?
伊索尔德发现自己想象不出艾利亚斯笑的样子。
她见过他嘴角微弯的时候,见过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时候,但她从未见过他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
也许他从来不笑。
也许他的笑容只留给那个喜欢白玫瑰的人。
想到这里,伊索尔德胸口又涌起那种酸涩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书。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看进去。
书是一本关于卡伦迪亚王国历史的著作,作者是五十年前的一位宫廷学者,用优美而晦涩的拉丁文写成。伊索尔德的拉丁文不算好,读这种书需要全神贯注。这正是她需要的——一种能够让她暂时忘记其他的、需要消耗全部脑力的活动。
她读了一个小时。
读了十页。
记住的内容不到三页。
她合上书,叹了口气。
“殿下,有人来访。”玛格丽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谁?”
“莱昂公爵府的人。”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莱昂公爵——那是塞缪尔的封号。
“请他进来。”
一个穿着莱昂家族制服的年轻侍从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他向伊索尔德深深鞠躬,然后将木盒放在桌上。
“王储殿下让我将此物送给女爵殿下。”他说,“殿下说,今日未能邀请女爵赴宴,深感遗憾,特以此物聊表歉意。”
伊索尔德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质的链子,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蓝色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宝石的切割工艺非常精湛,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不同的蓝色调,从浅天蓝到深海蓝,层层叠叠,像一片微缩的海洋。
“这是……”伊索尔德抬起头。
“殿下说,这是他在东方旅行时买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侍从说,“殿下希望女爵殿下喜欢。”
伊索尔德将项链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替我谢谢王储殿下。”她说,“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侍从露出为难的表情:“殿下说,如果女爵殿下不收,我就不能回去交差。”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放在这里。”她说,“改日我会亲自还给殿下。”
侍从松了口气,再次鞠躬,退了出去。
玛格丽特走进来,看着桌上的木盒,眼睛亮了:“好漂亮的项链!”
“是很漂亮。”伊索尔德说,“但不属于我。”
“殿下,您为什么——”
“玛格丽特。”伊索尔德打断她,“你知道王储殿下为什么送我项链吗?”
玛格丽特想了想:“因为他对您有好感?”
“不。”伊索尔德说,“因为他有太多项链,不知道送给谁。而我恰好是一个女人,恰好坐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玛格丽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索尔德站起来,将木盒放进抽屉里,关上。
“我去睡了。”她说。
“殿下,您还没吃晚饭。”
“不饿。”
她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伊索尔德站在那个方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塞缪尔送项链时的心境——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什么。也许他只是随手从一堆礼物里挑了一个,让侍从送过来,连项链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这就是塞缪尔。
他对他不在意的人,总是这样。
大方、体贴、无懈可击——但空洞。
因为他的大方不需要付出真心,他的体贴不需要了解对方,他的无懈可击只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一样——都不在意。
伊索尔德脱下外衣,换上睡袍,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是塞缪尔的金发碧眼,而是一双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和塞缪尔完全不同。
塞缪尔看她是俯视的,像国王看臣民,像太阳看草木——高高在上,漫不经心。
而那双灰色眼睛看她是平视的,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像一个灵魂看另一个灵魂。
“那个人到底是谁?”伊索尔德在黑暗中轻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在月光中沉沉睡去。
同一片月光下,王宫的金色大厅里,宴会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乐师们演奏着轻快的舞曲,几对年轻贵族在舞池中旋转。塞缪尔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大厅的角落——那里坐着艾利亚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舞池。
“侯爵大人不去跳舞吗?”塞缪尔端着酒杯走过去,在艾利亚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跳。”艾利亚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