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德·莱昂最近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的贴身侍从阿尔贝在连续七天里没有被骂过一次,好到他在朝会上对几位向来不和的公爵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好到连王宫里最迟钝的扫地老妇都注意到了王储殿下的异常。
“殿下最近是不是恋爱了?”老妇私下问阿尔贝。
阿尔贝翻了个白眼:“殿下什么时候不恋爱?他每天都能爱上一个新的。”
“不一样。”老妇摇头,“以前的笑是嘴在笑,这次的笑是眼睛在笑。”
阿尔贝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塞缪尔最近确实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从北方来的、穿着黑色骑装、有着灰色眼睛的年轻侯爵。
自从剑术比试那天之后,塞缪尔就像着了魔一样,频繁地邀约艾利亚斯。
第一天,他派人送了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到瓦尔泰旧宅,说是“感谢侯爵大人陪练剑术”。
艾利亚斯收下了马,但没有骑它。第二天,有人看到他还是骑着自己那匹旧马在城里走动。塞缪尔得知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有意思,他不收我的礼。”
第二天,他邀请艾利亚斯共进晚餐。艾利亚斯来了,但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塞缪尔说了大半场,从王国的局势聊到北方的蛮族,从教廷的权力斗争聊到宫廷的八卦。艾利亚斯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抿一口水——他始终没有碰那杯酒。
晚餐结束时,塞缪尔问他:“你觉得我今晚说的怎么样?”
艾利亚斯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殿下说得很好。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说得太多反而不好?”
塞缪尔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大到连走廊里的侍从都吓了一跳。
第三天,塞缪尔邀请艾利亚斯去猎场骑马。两人在猎场上驰骋了大半天,从东边的森林跑到西边的丘陵,从山脚下跑到河边。艾利亚斯的骑术和剑术一样精湛,他骑在马上时整个人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一丝多余。
塞缪尔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征服欲,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他想靠近这个人。
不管用什么方式。
第四天,塞缪尔在朝会上公开称赞艾利亚斯,称他为“王国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人才”。这句话分量极重,因为在场的还有好几位年长的公爵和侯爵。塞缪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坐在后排的艾利亚斯,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
朝会结束后,有几位老贵族私下议论:“王储殿下对那个瓦尔泰是不是太上心了?”
“太上心?”另一位冷笑,“我看是太热乎。就差没搂着人家睡觉了。”
“小声点!被人听到,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王储看他的眼神?那是看臣子的眼神吗?那是看情人的眼神。”
这些议论,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宫廷。
有人说王储爱上了瓦尔泰侯爵。
有人说王储只是在拉拢一个有用的盟友。
有人说两人之间早有勾结,密谋夺权。
有人说瓦尔泰侯爵是某个外国派来的间谍,用美色迷惑王储。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离谱。
而流言的漩涡中心,两个人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塞缪尔依然频繁邀约,艾利亚斯依然冷淡回应。一个像火,一个像冰。火想要融化冰,冰却在火的炙烤下变得更加坚硬。
这种奇特的互动,反而让更多的人相信: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
伊索尔德不想听这些流言。
但她避不开。
在宫廷里,流言比空气还无处不在。你在茶会上能听到,在走廊里能听到,在马车里能听到,甚至在你上厕所的时候,隔壁隔间都有人在议论。
“你听说了吗?王储殿下昨天又去了瓦尔泰侯爵的府邸,一直待到深夜才出来。”
“深夜?他们能谈什么谈那么久?”
“谁知道呢。也许谈的是……国家大事?”
“哈哈哈,国家大事需要关着门谈吗?”
伊索尔德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耳朵却不争气地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塞缪尔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艾利亚斯和谁来往也是他的自由。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的人。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你真的毫无关系吗?
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瓦勒托瓦女爵。”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到伊莎贝拉·德·蒙福特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蒙福特小姐。”伊索尔德礼貌地点头。
“您在听她们说话吗?”伊莎贝拉朝那两个议论的女人努了努嘴。
“不小心听到了一些。”
“那您怎么看?”
“看什么?”
伊莎贝拉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王储殿下和瓦尔泰侯爵的事。”
伊索尔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没有看法。”
“没有看法?”伊莎贝拉挑眉,“您和瓦尔泰侯爵不是走得很近吗?他上次还在茶会上为您出头。您就没有从他那里听到点什么内幕消息?”
“我和侯爵大人只是普通认识。”伊索尔德说,“他没有义务告诉我他的私事。”
“普通认识?”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天他在茶会上护您的样子,可不像‘普通认识’。您没看到吗?他看加斯帕尔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伊索尔德放下茶杯,看着伊莎贝拉。
“蒙福特小姐,”她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伊莎贝拉被她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没什么,只是好奇。您别误会。”
“我没有误会。”伊索尔德站起来,“失陪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伊莎贝拉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走出茶会大厅,伊索尔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人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索尔德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她来宫廷是为了家族,为了听朝会的消息,为了了解局势。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被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或者说,被一个人分散注意力。
她想见到艾利亚斯。
不是因为有正事要谈,而是单纯的、莫名其妙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想见到他。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羞耻。
她是一个贵族嫡女,从小被教育要端庄、得体、克制。她不应该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产生这种念头,更何况这个男人是她的盟友、是她的恩人、是她父亲口中“看不透的危险人物”。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她曾经控制不住自己对塞缪尔的爱慕一样。
不,不一样。
对塞缪尔的爱慕,是一种仰望,是一种“你在山顶,我在山脚”的距离感。而对艾利亚斯——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艾利亚斯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塞缪尔看她的眼神——空洞、漫不经心、像看一件摆设。艾利亚斯看她的眼神,像是真的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裙子、她的珠宝、她背后的家族,而是看她这个人。
伊索尔德·德·瓦勒托瓦。
作为她自己。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女爵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身。
艾利亚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她现在已经能一眼认出来了——修长、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剑。
“侯爵大人。”伊索尔德微微屈膝。
艾利亚斯走近了一些,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明亮。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茶会结束了吗?”
“还没有。我提前出来了。”
“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