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宫廷花园茶会。
这是每季度一次的例行聚会,由王后陛下主持——但王后已经病了很久,所以实际上的主持者是王后的首席女侍臣,一位年迈的公爵夫人。茶会的名义是“贵族小姐们的社交”,但实际上,它是整个科尔特城最大的信息交换市场。谁和谁订婚了,谁家破产了,谁在国王面前说了谁的坏话——这些消息都会在茶会上流传,像花粉一样飘散到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伊索尔德本来不想去。
她不喜欢茶会。那些贵族小姐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过季的礼服——礼貌、冷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她们知道瓦勒托瓦在衰落,知道她没有兄弟,知道她迟早要嫁给一个不如她们丈夫的男人。她们同情她,但那种同情比嘲笑更让人难受。
但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承认瓦勒托瓦已经无力维持体面。而在这个宫廷里,体面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穿上了最好的裙子,戴上了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将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殿下,您准备好了吗?”玛格丽特在门外问。
“好了。”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会在王宫的花园里举行。
秋天的花园别有一番景致——枫树的叶子已经红了,银杏的叶子黄得像金币,松柏依然青翠。花园中央有一片草坪,上面摆着几十张白色的小桌,每张桌上都放着银质茶具和鲜花。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伊索尔德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她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伊莎贝拉·德·蒙福特正和几个年轻女子坐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老罗切斯特伯爵夫人坐在阴凉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像一尊蜡像;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贵族,大概是刚从外地来的。
“瓦勒托瓦女爵!”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
加斯帕尔·德·瓦勒托瓦。
她的远房堂兄。
加斯帕尔大约三十岁,瘦高个,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他穿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胸针,手指上戴了三个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
他快步走到伊索尔德面前,微微欠身,动作夸张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亲爱的堂妹,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附近的人都听到了,“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看来乡下的空气确实养人!”
伊索尔德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保持着微笑,微微屈膝回礼:“堂兄,好久不见。”
“哎呀,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加斯帕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来来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伊索尔德的胳膊。
伊索尔德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堂兄客气了。”她说,“我自己可以走。”
加斯帕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好好好,你自己走。”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不过堂妹,你知道吗,今天茶会上有人提到了你们瓦勒托瓦家族。”
伊索尔德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哦?提到了什么?”
“提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加斯帕尔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他的“压低”依然大得让周围人都能听到,“有人说,你们家族的封地边界出了点问题?好像罗切斯特伯爵那边有什么动作?”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
他怎么知道的?边界勘定的文书是几天前才提交的,艾利亚斯告诉她的时候说消息还没有扩散。加斯帕尔是从哪里听到的?
“堂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她淡淡地说,“不过那些都是小事,不值得您操心。”
“小事?”加斯帕尔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堂妹,三千英亩土地可不是小事。你们瓦勒托瓦就那么点家底,要是再丢了三千英亩……啧啧啧。”
他说“你们瓦勒托瓦”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是瓦勒托瓦家族的旁支,但他说“你们”而不是“我们”,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伊索尔德明白了。
加斯帕尔不是在关心她,他是在看笑话。
“堂兄放心。”她说,“瓦勒托瓦的土地,一寸都不会丢。”
“是吗?”加斯帕尔挑眉,“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是罗切斯特伯爵亲自出手,你们瓦勒托瓦现在还有什么人能跟罗切斯特抗衡?你父亲?还是你?”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
伊索尔德感觉脸在发热。
不是害羞,是愤怒。
但她不能发怒。发怒就是失态,失态就是给加斯帕尔递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加斯帕尔先生。”
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头。
艾利亚斯·德·瓦尔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没有戴帽子,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闲适的意思——它们正盯着加斯帕尔,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
加斯帕尔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种目光的压力。
他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瓦尔泰侯爵。”他点了点头,“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艾利亚斯走过来,在伊索尔德身边站定,“我刚才听到您在谈论瓦勒托瓦的封地?”
加斯帕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呃……只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艾利亚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罗切斯特伯爵向王室土地管理署提交了边界勘定文书,要求重新划定与瓦勒托瓦的边界。这件事目前还在保密阶段,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加斯帕尔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围的人都看向了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用笑声盖了过去。
“哈哈哈,侯爵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句——”
“听谁?”
艾利亚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加斯帕尔的面前。
加斯帕尔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艾利亚斯微微偏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那我来帮您回忆。您最近是不是和罗切斯特伯爵的手下吃过饭?在‘金鹿’酒馆?”
加斯帕尔的脸色变了。
“你——”
“我还听说,”艾利亚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您在酒桌上承诺,愿意‘协助’罗切斯特伯爵‘处理’瓦勒托瓦家族的事务。加斯帕尔先生,您虽然是瓦勒托瓦的旁支,但毕竟姓瓦勒托瓦。帮外人欺负自己家族,这说出去……不太体面吧?”
花园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加斯帕尔,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加斯帕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伊索尔德站在艾利亚斯身边,看着他——不,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艾利亚斯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灰色的、像冰湖一样的眼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有力量。
加斯帕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侯爵大人,”他干笑了两声,“您说的这些……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艾利亚斯说,“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会注意您的一举一动。如果您再在公开场合说瓦勒托瓦家族的坏话,我会把您和罗切斯特伯爵的每一次会面、每一顿饭、每一封信,都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加斯帕尔。
“我说到做到。”
加斯帕尔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失陪了”,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他走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
有人笑出了声。
伊索尔德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加斯帕尔狼狈的背影,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类似于“被保护”的、暖洋洋的东西,从胸口慢慢扩散到四肢。
“您不该得罪他。”她对艾利亚斯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先得罪了您。”艾利亚斯说。
“他是我的堂兄,得罪他就是得罪瓦勒托瓦的旁支。以后会有麻烦的。”
“不保护您,才是最大的麻烦。”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着艾利亚斯。
艾利亚斯也在看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不那么冷了——或者说不那么刻意冷了。瞳孔里有光在跳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谢谢您。”伊索尔德说。
“不必。”艾利亚斯说,“我只是不喜欢听废话。”
伊索尔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弧度精确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和温柔的笑。
“您每次都说这句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