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伊索尔德准时出门。
她没有穿礼服——那太刻意了。她选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裙,颜色介于墨绿和橄榄绿之间,不张扬也不寒酸,像是秋天的森林。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没有戴珠宝,只在耳边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夹——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玛格丽特帮她整理裙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伊索尔德问。
“没什么。”玛格丽特低下头,“只是……殿下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玛格丽特直起身,帮她理了理领口,“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她走出门,上了马车。
瓦尔泰家族的旧宅在科尔特城的东北角,离王宫不远,但位置偏僻。那是一栋三层的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藤蔓,窗户的玻璃有些已经碎裂,用木板钉住了。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显然是很多年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但大门是新的。
伊索尔德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长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警觉。
“瓦勒托瓦女爵?”他问。
“是。”
“侯爵大人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老者侧身让开,伊索尔德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但很高,抬头能看到二楼的廊柱和天花板上残存的彩绘——那些彩绘已经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当年描绘的是瓦尔泰家族的祖先征战沙场的场景。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走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老者领着她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低沉清冽的声音。
老者推开门,侧身让伊索尔德进去。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的大。
房间呈长方形,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那些书有新有旧,有些是崭新的羊皮封面,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朝南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窗台上放着一个简单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束白玫瑰。
艾利亚斯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到某一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衣,领口没有系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又是那种目光。
灰色的眼睛落在伊索尔德身上,像一片安静的湖面,表面波澜不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女爵殿下。”他放下书,微微欠身,“请坐。”
伊索尔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坐垫是新的,柔软而舒适,椅背上雕刻着瓦尔泰家族的鹰形纹章。
“侯爵大人的书房比我想象中要……整洁。”伊索尔德说,目光扫过书架。
“我习惯整洁。”艾利亚斯也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混乱会影响思考。”
“您这里的书不少。”
“都是瓦尔泰家族几代人的收藏。”艾利亚斯说,“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些书上。”
伊索尔德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小时候。那意味着他是在瓦尔泰家族的环境中长大的,而不是半路出家的冒牌货。至少这一点是真的。
“您说今天找我来,是关于瓦勒托瓦封地的事。”伊索尔德开门见山,“请问是什么事?”
艾利亚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伊索尔德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边界勘定文书,上面写着瓦勒托瓦家族和罗切斯特伯爵领地的边界存在“争议”,需要重新勘定。而根据这份文书的说法,争议区域大约有三千英亩——恰好是瓦勒托瓦家族最肥沃的那片耕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伊索尔德抬起头。
“昨天。”艾利亚斯说,“罗切斯特伯爵向王室土地管理署提交了这份文书,要求重新勘界。如果他的要求被批准,瓦勒托瓦将失去三千英亩良田。”
“这不可能。”伊索尔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那片土地的边界在一百年前就定下来了,有契约、有地图、有历代国王的签字,怎么可能重新勘定?”
“因为罗切斯特找到了一个漏洞。”艾利亚斯说,“一百年前的契约上,边界描述用的是‘老橡树’和‘枯水河床’这样的自然标志。一百年过去了,老橡树已经死了,枯水河床改道了。自然标志不存在了,契约就失去了效力。”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瓦勒托瓦家族的律师几年前就提醒过父亲,说边界描述方式存在隐患,建议重新勘定并用法定的界桩代替自然标志。但重新勘定需要钱,需要人手,需要和相邻的领主协商——而罗切斯特伯爵一直拒绝配合。
现在她明白了。罗切斯特不是不配合,他是在等。等老橡树死,等河床改道,等瓦勒托瓦最虚弱的时候,一刀致命。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伊索尔德看着艾利亚斯。
“我在王室土地管理署有朋友。”艾利亚斯说,“罗切斯特的文书一提交,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
“为什么告诉我?”
艾利亚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静而深邃。
“因为瓦勒托瓦需要一个盟友。”他说,“而我需要瓦勒托瓦。”
“您需要瓦勒托瓦什么?”
“名声。”艾利亚斯说,“瓦尔泰家族沉寂太久了,我需要和老牌贵族站在一起,让别人知道瓦尔泰不是来路不明的暴发户。而瓦勒托瓦,正好是最古老、最清白的老牌贵族之一。”
伊索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的很直接。”她说。
“我不喜欢绕弯子。”艾利亚斯说,“浪费时间,也浪费信任。”
“那您想要什么回报?”
“暂时不要。”艾利亚斯说,“先帮你们渡过这次危机。等你们相信我是真心的,我们再谈回报。”
伊索尔德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她没有找到。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活人的眼睛——不,不是平静,是克制。是那种把所有情感都压在冰层下面、只露出表面的克制。
“您打算怎么帮我们?”她问。
艾利亚斯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新的边界勘定方案。方案中,瓦勒托瓦和罗切斯特的边界被重新划定,但这一次,用的是法定的界桩,而不是自然标志。更重要的是,方案中划定的边界线,比现有的边界线还要往罗切斯特那边推了半英里——这意味着瓦勒托瓦不仅保住了三千英亩耕地,还多得了五百英亩。
“这……”伊索尔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罗切斯特不可能同意这个。”
“他不需要同意。”艾利亚斯说,“这份方案不是我提的,是王室土地管理署的一位老官员提的。那位老官员在署里干了四十年,他的话比罗切斯特的话有分量。而且,这位老官员有一个儿子,正在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瓦尔泰家族正好可以提供一个。”
伊索尔德明白了。
这不是方案,这是陷阱。
艾利亚斯利用那位老官员的权威,提出一份对瓦勒托瓦有利的方案。如果罗切斯特反对,他就是在质疑一位四十年老官员的专业判断,这会让他在王室面前丢脸。如果罗切斯特同意,他就白白失去了三千英亩土地。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输。
“您这一招很狠。”伊索尔德说。
“在宫廷里,不狠就活不下去。”艾利亚斯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验,是所有人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