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科尔特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层银色的网。雨丝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空气变得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伊索尔德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昨天的事。
艾利亚斯·德·瓦尔泰。
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像一只不肯落下的蝴蝶。她试图抓住它、分析它、把它归类到某个她已经熟悉的类别里——但它不肯。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类别。
它不是王储那样的光芒万丈,不是罗切斯特那样的阴险狡诈,不是她父亲那样的疲惫无奈。它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殿下,您今天有什么安排?”玛格丽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没什么安排。”伊索尔德放下书,“今天应该是自由交际的日子,各家族都在互相拜访。我们有什么需要拜访的人吗?”
“伯爵大人说今天要去拜访几位老友,让您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伊索尔德微微皱眉,“为什么?”
“伯爵大人没说。”
伊索尔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找他。”
瓦勒托瓦伯爵正在书房里写信。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女儿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父亲,今天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伊索尔德直接问道。
伯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因为今天宫廷里有剑术比试。”他说,“王储殿下亲自下场,和几位年轻贵族切磋。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看。而我不想让你去。”
伊索尔德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王储殿下会在那里。”伯爵说,“而你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那种表情。”
伊索尔德的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表情?”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那种所有人都看得懂的表情。”伯爵说,“伊索尔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看向王储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我看到了,玛格丽特看到了,迟早会有别人看到。而在这个宫廷里,被人看穿心思是最危险的事。”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王储殿下不会娶你。”伯爵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会娶任何人,至少现在不会。他享受被爱慕的感觉,但他不会为任何女人停留。你为他付出感情,就像把水倒进沙漠——永远不会有回响。”
“我知道。”伊索尔德低声说。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伯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所以我不让你去。不是要关着你,是要保护你。你每多看他一眼,心就多痛一分。我不想看到你痛苦。”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柔软。
“好。”她说,“我不去。”
她转身要走,伯爵又叫住了她。
“伊索尔德。”
“嗯?”
“那个瓦尔泰侯爵,”伯爵说,“离他远一点。”
伊索尔德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透他。”伯爵说,“我看不透的人,都是危险的。”
伊索尔德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离他远一点。
她愿意离塞缪尔远一点——不,她必须离塞缪尔远一点,因为她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但离艾利亚斯远一点?
她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他又不是她喜欢的人。
她只是在好奇。
只是好奇。
伊索尔德没能去剑术比试,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瓦勒托瓦的住所。
下午,侍女小玛丽从市场回来,带回了一肚子的新闻。
“殿下!殿下!您不知道今天剑术场上有精彩!”小玛丽手舞足蹈地说,“王储殿下和几位贵族比试,赢了好几场,所有人都为他鼓掌!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玛格丽特替伊索尔德问道。
“然后瓦尔泰侯爵出现了!”小玛丽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本来只是站在旁边看,但王储殿下非要他下场比试。所有人都看着,他不好拒绝,就走进了场子。”
“然后呢?”伊索尔德放下书,不由自主地问。
“然后——他和王储殿下交手了!”
小玛丽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个重要的故事。
“他们拿着练习用的木剑,但打起来比真剑还吓人!王储殿下的剑法很好,大家都知道,但那位侯爵大人……天哪,他的剑像是长在手上的,快得看不清!两人打了将近五十回合,最后王储殿下的剑被打飞了!”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储殿下输了?”
“输了!”小玛丽说,“但您猜怎么着?王储殿下不但不生气,还笑了!他笑着说‘好剑法’,然后拉住侯爵大人的手,说要请他喝酒!全场都看呆了!”
伊索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们就走了啊!王储殿下和侯爵大人一起离开了剑术场,去了王储的私人会客厅。好多人都想跟去,但王储殿下不让。”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
小玛丽还站在那里,似乎期待更多的反应。但伊索尔德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去忙你的吧。”
小玛丽有些失望地退了出去。
玛格丽特看了伊索尔德一眼,欲言又止,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伊索尔德一个人。
她放下书,看着窗外的雨。
塞缪尔输了剑,却不生气,反而笑了。
她见过塞缪尔输的样子。去年冬猎,他在猎场上输给了一位年长的伯爵,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全是冷意。后来那位伯爵在朝堂上莫名其妙地被国王训斥了一顿——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塞缪尔输不起。
但今天他输了,却笑了。
因为赢他的人是艾利亚斯。
伊索尔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酸涩,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了悟。
塞缪尔对艾利亚斯的兴趣,不是对臣子的兴趣,不是对盟友的兴趣。
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强烈的、带着某种征服欲的兴趣。
她见过塞缪尔看女人的眼神——轻浮的、傲慢的、带着一种“你迟早是我的”的笃定。但他看艾利亚斯的眼神不一样。
他看艾利亚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山——他想攀登它。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将这种感觉压在心底。
这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
此刻,在王储的私人会客厅里,气氛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热络。
塞缪尔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杯酒——一杯给他自己,一杯给坐在对面的艾利亚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
艾利亚斯没有碰那杯酒。
“怎么,不喝?”塞缪尔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我不喝酒。”艾利亚斯说。
“不喝酒?”塞缪尔笑了,“你是贵族吗?哪个贵族不喝酒?”
“我。”艾利亚斯说。
塞缪尔看着他,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在寻找一个新的角度来理解他。
“你今天在剑术场上的表现很精彩。”塞缪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北方的一位老剑师。”艾利亚斯说,“已经过世了。”
“北方?”塞缪尔挑眉,“瓦尔泰家族的封地在北方,你从小在那里长大?”
“大部分时间。”
“大部分?”塞缪尔捕捉到了这个词,“那剩下的时间呢?”
艾利亚斯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剩下的时间在走路。”他说,“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塞缪尔笑了。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说,“你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回避。你不想让我了解你,对吗?”
“我想不想不重要。”艾利亚斯说,“殿下想了解一个人,没有人能阻止。”
“这话倒是不错。”塞缪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艾利亚斯,“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你下场比试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塞缪尔转过身,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侯爵,带着完美的血统证明和惊人的才能,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这种事情在卡伦迪亚只发生过一次,那个人最后被证明是骗子。”
“殿下觉得我是骗子?”
“不。”塞缪尔说,“骗子不会有你这样的眼神。你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讨好,没有恐惧。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像是在看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对象。你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普通人。”
艾利亚斯没有说话。
“这让我很不舒服。”塞缪尔继续说,“但也让我很感兴趣。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王储看的人。”
“殿下是王储。”艾利亚斯说,“这是事实,不是看法。”
“但你没有因此对我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不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忠诚。”艾利亚斯说,“只会让他变得更危险。”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种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少了些王储的架子,多了些年轻人的鲜活。
“艾利亚斯·德·瓦尔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我要你的忠诚。”
“殿下可以拥有我的忠诚。”艾利亚斯说,“但忠诚不是买来的,也不是命令来的。它是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