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可能性——这个人有可能温柔,但你不确定。
“请坐。”瓦勒托瓦伯爵示意伊索尔德坐下。
伊索尔德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与艾利亚斯隔着一张矮桌相对。
艾利亚斯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侯爵大人这次来科尔特,是为了什么事情?”瓦勒托瓦伯爵问道,语气随意,但伊索尔德知道父亲在试探。
艾利亚斯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瓦勒托瓦伯爵。
“认祖归宗。”他说,“瓦尔泰家族沉寂太久了。我作为唯一的血脉,有责任让家族重新回到王国的版图上。”
“回到王国的版图上?”伯爵重复了一遍,微微挑眉,“这话听起来……野心不小。”
“野心和责任的界线,有时候很模糊。”艾利亚斯说,“我只想做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
“守住该守的人。”艾利亚斯说,“守住该守的东西。”
伊索尔德听着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
守住该守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承诺,但又没有具体的指向。它像是一把没有钥匙孔的锁,你知道它锁着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侯爵大人打算在科尔特待多久?”伊索尔德开口问道。
艾利亚斯的目光转向她。
被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的感觉,比伊索尔德想象中更强烈。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盏灯下,每一个细节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想躲避。
“看情况。”他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那您住哪里?”
“瓦尔泰家族在科尔特有旧宅。”他说,“虽然破败,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瓦勒托瓦伯爵点点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侯爵大人尽管开口。”
“多谢伯爵大人。”艾利亚斯说,“不过晚辈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
伊索尔德注意到,他说“独来独往”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又是一瞬间。
又是一次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的停留。
谈话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艾利亚斯告辞时,伊索尔德和父亲一起送他到门口。
门外停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没有马夫,没有随从,就像传闻中一样。艾利亚斯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伊索尔德一眼。
这一次,伊索尔德确定那不是错觉。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悲伤,像是怀念,像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感。
但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已经拉转马头,策马而去。
黑色的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只鹰的翅膀。
伊索尔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你怎么看?”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个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双灰色眼睛里的光。
“他不是普通人。”她最终说。
“废话。”伯爵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您问什么?”
伯爵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我问的是——他是敌是友。”
伊索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他对瓦勒托瓦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伯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伊索尔德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抱紧双臂,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虽然那个人的身影早已消失。
她想起玛格丽特今早说的话:“有些人注定是过客。”
她想:这个艾利亚斯·德·瓦尔泰,会是过客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不是。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不是过客”的人,此刻正骑着马,穿过科尔特城的街道,脸上所有的冷漠都在一点一点剥落。
艾利亚斯——不,埃莉诺——骑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她在克制。
她在克制自己不调转马头,不回到那座房子前,不跳下马,不冲进去,不告诉伊索尔德所有的事情。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伊索尔德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之女,站在人群里,看着伊索尔德从马车上走下来。伊索尔德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头发编成精致的发辫,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宝石。她看着伊索尔德,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然后她看到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那种温柔、那种深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慕——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她永远不会看你。
然后她看了伊索尔德一辈子。
从远远地看着,到近近地看着,到看着她嫁给别人,到看着她被权谋碾碎,到看着她死在冰冷的宫廷地板上。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她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病床上,而是死在悔恨里。死在一个没有伊索尔德的世界上。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瓦尔泰家族的旧宅里,回到了那个还没有失去一切的时候。
她用了一整天来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用了一辈子的决心来告诉自己: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伊索尔德死。
她花了十年时间,以男人的身份活着。
学习男人的走路方式、说话方式、笑的方式、愤怒的方式。她把头发剪短,把声音压低,把胸膛束紧,把所有的软弱和温柔都藏在那张冷漠的面具下面。
她夺回了瓦尔泰家族的封号,重建了家族的情报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然后她骑马进了科尔特城。
然后她见到了伊索尔德。
然后她差点在那个女人面前崩溃。
“守住该守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伊索尔德,心想:你就是我要守的人。上一世我没能守住你,这一世,我会用命来守。
伊索尔德不知道。
她不能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再等等。”她低声说,“再等等,伊索尔德。等我解决了所有的敌人,等我清除了所有的危险,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策马加速,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而在她身后,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二楼窗前,伊索尔德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艾利亚斯·德·瓦尔泰。”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的感觉,和其他所有名字都不一样。
它有重量。
它有温度。
它有故事。
而她,伊索尔德·德·瓦勒托瓦,在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已经开始想要听这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