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一道影子闪过,是刀影吧,落在全身披挂的将军背后,伟岸的身影倏然倒地。
紧接着,更多模糊的黑影围将上来,枪尖突出,一齐戳在倒地之人的身上。
血水顺着刀痕和枪洞中流出。
大概是很疼的吧,为何他听不到声音?
楚妄耳中是寂静天地,画面似乎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不知是真实的,还是被他捏造的。
他只晓得,无论自己如何试图张口,呼唤抑或是嘶吼,都不能发出丝毫声音。
渐渐缩小远去的画面消失了,楚妄又身处一片朦胧的境界,朦胧的分不清是迷雾还是风沙。
他又看到那一身素衣,胸上挂着血洞的贺環。
白衣幽怨的青年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用目光说着千言万语。
他想说什么?是不甘,是后悔,是责备,还是怨怼?
楚妄心里的不安愈发汹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为何血洞不是在他身上呢?
这么想着,“滴答”一声,水珠落在他左胸,晕开一点水渍。
水渍渐深,变成殷红,渐渐晕染,漫开化开,在他胸口烫出一个大洞。
于是楚妄的心口也空了。
呼呼地风吹过。
楚妄无力地躺倒在纯白无物的地面上,望着白茫茫一片。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白茫茫一片的角落,一道透明的身影轻叹一口气。
灵体入梦的贺環望着惨不忍睹的一片梦境,终究不忍,素手一挥。
昔日边塞黄昏之景,如画一般展开。
原来所谓的念力便是靠楚妄夜夜噩梦来的么?
那他用念力织就这一场梦,也算是投桃报李,物尽其用。
楚妄坐起身,疑惑地左右看着,轻轻挠挠头。
如今他回到了少年模样,黑色劲装下身量初显。
而身侧,站着白衣少年郎,手中银枪泛光,正绷着脸,目不转睛看着前方,一副小古板的模样。
楚妄顺着这人的目光看去,一轮镶着金边的红日正沿着荒原边沿缓缓下沉。
孤日沉落,万里无云,只余旷野。
老城墙,两人。
贺環忍得辛苦,他现在很想抬手捏捏楚妄的脸,这时候的楚妄脸上还有婴儿肥,不像现在,有棱有角的。
他便是因为这点私心,才选了这样的场景。
贺環嫌枪碍事,把银枪扔在一边,盘腿坐在老城墙上。
而银枪滚了两圈,正好与楚妄的红缨枪靠在一起,停了下来。
楚妄也学贺環的样子,跟着一起坐下来,不知为何嘴角上扬起来,一直没落下来过。
两个少年,谁也不说话,无声看着天色从黄昏渐渐走向尽头。
就在尽头到来的一刹那,天边骤然云霞漫天,彤云满目映玉郎。
玉颜不复寂静的苍白,泛着充满生机的红,楚妄见之欣喜不已。
好像久别重逢,忽然有很多话要说。
楚妄纠结甚久,可黄昏转瞬即逝,他怕入夜了,眼前的人就又要走了,去哪里,他不知道。
果然,他看见白衣少年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
楚妄喊道,“等等。”
白衣少年回身,目光微动看过来。
“你还会来吗?”
贺環轻笑一声,“来得多了,你该厌了,有缘自会相逢。”
楚妄害怕他再度转身,焦灼无法抑制地自心底冒出,苦苦煎熬于他,额头上细细密密冒了一层汗珠。
他垂着臂膀,目光耷拉下来,身形微晃,显得萧条。
贺環只觉得他这般模样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算了,多少安慰安慰他,万一下次还做噩梦呢,总要收好尾。
贺環:“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楚妄抬起双眸,又挺起了胸膛,猛然靠近几步,终于伸手握住那人双肩,有温热的实感。
细看,一身月白衣袍潇洒风流,暗纹流光,头戴白玉簪的少年有如谪仙。
对了,这不就是自己送给贺環的?他收到了!
楚妄嘴角挑起,急不可耐交代来日线索,生怕下次这人找不到似的。
“我要去边塞了,你来不来?”
奇怪,这里不就是边塞,为何要这样问?
只见白衣少年脸上诡谲一笑,“看你表现了。”
……
贺環把傻乎乎愣在原地的楚妄丢下,率先退出那个梦境。
“楚妄,你个笨蛋。”
顺嘴一说,倒让回复灵体的宝剑惊在原地。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宝剑动了动,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楚妄的怀抱了,他越动,反而被箍得越紧。
楚妄喃喃:“别走!别走……”
贺環听到四周的鼾声震天,而楚妄的眉头正蹙着,还沉浸在未完成的梦里。
“今夜阳光明媚。”
“今夜多云转晴。”
“楚妄是个混蛋!”
“……”
贺環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果然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不过,若是被楚妄听见,与承认宝剑就是贺環有什么分别?
他勒紧嗓子,模仿着宝剑从前细弱的声音,渐渐找到了发声法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现在他须时时警醒,勒紧嗓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