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本是不需睡觉的,尤其是念力充足的时候。
他如同一个守夜的人,静静等着天亮。
可天还没亮,他从温暖的怀抱落入一只温暖的手掌中。
楚妄执剑,走向马棚牵起踏雪。
回来经过醉倒在院中的众人身侧。
楚河听见脚步声,支起身揉揉眼睛,“将军慢走……”
楚妄点点头,“睡吧,我出发了。”
“好的,将军……”倒头继续睡。
宝剑嗡鸣一声,“天还没亮,至于这般勤奋?”
从前练枪时并没见楚妄有这般魄力。
楚妄没注意到宝剑的声音不似从前流畅丝滑,只是觉得它惹人烦,说出的话没有好气。
“睡不着。”
宝剑了然,这是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但是为何要如此折腾他的踏雪?
再看踏雪,却是一脸亢奋模样,像是知道此行所往,乃是它的老家故地!
贺環忽然觉得自己好没良心……
·
出了上京的城门,一路向西北方向行去,千里良驹不必快马加鞭亦不算慢。
绿意与人烟一同减少,越向北的地方越显荒芜。
西风渐烈,开始有轻沙打眼。
快马烈风,楚妄许久没有这般畅快的骑行,胸中积郁的块垒仿佛被风吹散了些许。
宝剑姑且不怕这途中风沙打在剑身,毕竟宝剑乃陨铁所铸。
可贺環怕脏,总想停下洗洗。
被宝剑磨得烦了,楚妄终于勒马停下。
已近雁沙关,附近正好有间客店,楚妄捏着剑翻身下马。
“哎哟,你手放哪里啦!”
一股无可遏制的痒麻之意从心底升起,腰间那处又被人碰到。
楚妄抱歉一声,把手往上挪了挪。
次数多了,楚妄也能估摸出那里应是宝剑的腰眼,原来是那里碰不得。
怎么和贺環一个毛病?
宝剑见楚妄态度尚算不错,也就没再继续纠缠不放。
谁都有软肋和碰不得的地方,这些地方唯有小心绕开,实在绕不开来,便粉饰太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相逢一笑泯恩仇。
贺環想到什么,忽然觉得憋闷,不再作声。
楚妄只道是沿途奔波,宝剑对自己身上落了灰实在不满,在生闷气。
进了店先和店家要来一盆清水和一壶酒,又从行囊中拿出细布和小白罐,找了个角落静静擦起剑来。
店里客人不多,却也未曾断过,时停时走。
楚妄擦过剑,点了两道菜,正等着店家上菜。
宝剑:“看到那边的人了吗?”
楚妄望去,只见一桌北狄人,正十分吵闹地分着烤羊。
北狄王室虽败落,残兵游勇和散落的部落仍在北域各地活动,时常与大兴有商贸往来。
只是那伙人眼神游移,时不时向这边瞥来,和楚妄目光对上又躲闪回去。
是种拙劣的闪避。
宝剑低声头头是道,“这些人身穿兽皮衣,强壮野蛮,应是纯正的北狄人,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在雁沙关这种杂居的地方竟然不会说官话,奇怪不奇怪?”
楚妄打量一番后便将目光收回,直直落在剑上,“是很奇怪。”
“不过,你懂得这些更奇怪。”
宝剑轻嗤一声,“吾乃剑灵,懂得多不奇怪。”
楚妄歪着头静静看着宝剑,在外人眼中像是端详一件爱惜不已的宝贝一样。
只有贺環知道这目光里的审视多让他不安,将他看得愈发心虚。
方才只想尽快提醒楚妄,倒差点漏了馅。
楚妄压低声音,凑近了剑,“古书中云,人死魂不散,附在剑上,乃得剑灵。”
宝剑忽然一哆嗦。
楚妄暗自勾了下唇,“你对北狄如此熟悉,莫非你是北狄人?”
又道,“宝剑克死过多任剑主,那剑主必阴魂不散,我看你像上任剑主北狄王!”
“胡说!”
贺環一个激灵,差点暴起。
离谱,太过离谱!
北狄王向来瞧不上汉人,根本不屑于学习汉文,怎能像他这般流利说着官话!
楚妄你的脑子是被风沙吹走了吗?
就在贺環绷紧身子蓄势待发,以免楚妄报仇心切又要折剑之时。
忽听到一声温哑的笑,低醇沉冽,在空气中漾开。
贺環心间一颤。
楚妄用手指蘸了滴烈酒涂在赤玉剑柄上,又笑,“逗你的。”
正分完最后一块羊肉的那北狄人动作稍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转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贺環听见了,那人说的是,“就是这个傻笑的呆子?”
北狄四十八部,单是北狄话就有十余种,有些随着部落间的吞并已经佚失,北关驻守的将领虽也懂些北狄话,但仅限于常用语。
而贺環精通所有留下过记录的北狄语。
方才那人所用语言已经很罕见。
若他此时提醒楚妄自己听到的话,就一定会坐实他“北狄人”的身份了。
烈酒入喉,但还不够烈,至少没有楼霜关酒窖里的烈。
不过贺環此时已经有些醉了。
既然无法说出口,那就暗中保护他吧。
毕竟他可是柄大宝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