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環一愣，原来楚妄心里真的有人。

“那……那是谁？”

楚妄饮一口凉茶下肚，缓缓道，“你不认识的人。”

已经故去的人。

·

宝德殿内。

楚妄双膝跪地，却挺直了腰板，双眼直直看向座上的人。

萧并羽目光闪了闪，没想到楚将军心意竟然如此坚决，宁愿领罚也不愿接受他的旨意。

不过兵部和太傅那边催得急，婚约不成，他总得想个法子让人先安心去趟边关。

“既然如此，楚卿便以‘监军’之名，代天子巡视北关，朕赐你令牌，发号施令时不必上报。”

楚妄心中一动，这应当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萧并羽之魄力虽然不如贤太子，但今日如他所见，朝堂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稳定下来，说明他至少是有能力坐在这个位子上的。

从前他见贺環与敌人谈条件时，常用以退为进之法。

如今他与皇帝各退一步，或许反而皆大欢喜。

于是领命。

楚妄问，“不知如今边关主将是谁？”

萧并羽反而在此卖关子，“楚卿去了就知道了。”

楚妄不再追问，等着中官取令牌来。

却有一道带风的人影匆匆而来，是郝太傅。

“陛下不可！”郝太傅抬手挡住了中官，转头瞪视楚妄，“不仅不可赐御牌，还要让楚将军立下军令状，若有负圣恩，便自戕谢罪。”

萧并羽双目睁圆，嘴唇张开，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舅舅如此，是否逼人过甚了。

正要出言调和，却听楚妄冷笑了一声。

楚妄转身看向郝太傅，沉声道，“边军戍守多年，将士生活朝廷几时过问？是我父亲协调粮饷物资，与将士同甘共苦，才能带兵打退北狄。将士忠于国土也忠于楚家，若我振臂一呼，谁能不应？”

他向前一步，“既然如此，婚约、军令状哪个能束缚于我？”

郝升平退后一步，目光躲闪，落在隐隐冒出杀气的宝剑身上。

陛下怎么这么糊涂，竟让人带兵器觐见！

真怕对方一个暴起把他伤害，郝太傅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意，“既……既然将军不愿，军令状就免了……”

萧并羽苦笑道，“舅舅事事操劳，此事就让朕做主吧。”

郝升平不作声，静静站得离楚妄远了一些。

心里别有一番计较。

二皇子的心腹都没能收服楚家军，难道他真要任由十万边军的军权继续落在外人手里吗？

可如今看来，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

·

楚妄即将启程前往边塞。

对楚妄来说边关之行就像回家一样简单。

可对于楚河来说，他好像又要变成空巢青年了。

在将军府大管家楚河的组织下，楚府的院子里聚集了一小波人，给楚妄送行。

戚浮生拄着拐就来了，他怎么也不要冯愿搀扶于他。

空下来的那只手拎着几个大纸包，宝剑一眼看出那里头应当是好吃的果子点心。

虽然他无法正常享用，但若是上供一番，他也有机会尝到此中滋味，如今只是闻着就要流口水了。

戚浮生：“这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今日就当作是送行礼物吧。”

楚妄眉心跳了跳，接下了礼物。

一提“新婚”，众人不免一阵唏嘘。

楚河道，“可怜我家主子眼看就要摆脱‘光杆将军’的称号，可惜啊可惜。”

冯愿举杯搂上他的脖颈，“这‘光杆将军’是什么典故？”

楚河正要打开话匣子与众人讲来，忽而对上自家将军满是杀意的冰寒目光。

在袍子下哆嗦了两下后，手指捏住在嘴边划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从人群里讪讪退出，“我给大家烤肉吃。”

冯愿再要细究，被自家指挥使塞入嘴中一张大菜叶，委屈地含泪吞下。

梨花酿的香气萦绕，烛火燃得明亮，夏夜温清，宝剑身边也被摆了一道道供奉，贺環有些微醉。

不过，楚妄好像醉得更厉害些。

有戚浮生在，自是不肯放过他的。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要和楚妄比拼下酒量，作为楚大将军的儿子，怎么可以不能喝！

酒坛空了又空，将军府多年的积攒仿佛在这一夜就要挥霍干净似的，加上楚河从外面买来的酒，桌边就要堆成了一座座酒坛的小山。

桌上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去了。

戚浮生最后取得了胜利，他指了指脑袋倒在手臂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楚妄道，“记住了，酒量上你不如我！”

说完人也趴下了。

宝剑好整以暇地靠在树干底下，望着“全军覆没”的众人，唏嘘不已。

正要施展贴地术回卧房休息，目光瞥到那个怀抱。

就算龃龉的那几日，楚妄也一直搂着他睡，活生生的男子的温度和气息他早已习惯，若要他自己睡，反而不成眠了。

宝剑想了想，钻入楚妄怀中。

嗅着那浸着梨花酿香气的凛冽气息，贺環眨了眨眼，凝神向楚妄的梦里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