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珏回到外朝那间值宿的小院时,夜色已深。
院门虚掩,并无守卫。此处本就是供朝臣临时休憩之所,非比内廷森严,加之他在宫中行走多年,从无人敢擅闯此地,故而一切从简。他推门而入,穿过狭小的天井,步入院中。
院不大,仅三间瓦房,正中是待客的小厅,东侧为书房,其间设一张窄榻,供夜间休憩之用。陈设简朴,桌椅床榻皆是寻常松木所制,与墨府之中那些器物不可相提并论。四壁萧然,唯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室内照得昏黄朦胧。
他洗漱过后,在书房中坐下,解开发冠,任由长发散落肩头。就着那盏孤灯,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欲将今日之事略作梳理。
然而笔尖悬于纸上,良久,竟无一字落下。
思绪纷杂如潮,难以平复。
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阖上双目,任由那些念头在脑中翻涌。
今日之前,事情其实很简单。
苗疆祭司持父亲私印而来,凭种蛊之恩,欲借墨氏之力,从那些把持部族权柄的长老手中夺回祭司应有的权威。
苗疆虽僻处南陲,却与雍国、景国皆接壤。那是一片尚未被中原势力染指的神秘之地,若能将苗疆纳入墨氏的暗中掌控,便等于在雍、景两国之间楔入了一枚关键的棋子。届时,无论是牵制雍国,还是影响景国,墨氏都将多出一条旁人无法企及的路径。
那位祭司野心勃勃,想要收权,想要独掌苗疆,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有野心、有手段、且不得不倚仗墨氏之力的合作者。待她真正掌控苗疆之后,墨氏以襄助之功,顺理成章地将势力渗透进去,暗中培植耳目与亲信。
届时,苗疆究竟是她的苗疆,还是墨氏的苗疆,便难说得很了。
这便是他最初的谋划。利用她的野心,反过来将她纳入墨氏的棋盘,使她成为自己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然而,皇帝对那祭司的依赖,将一切都打乱了。
墨珏睁开眼,望着那盏摇曳的孤灯,眉头渐渐蹙紧。
皇帝离不开她了。
这个念头在墨珏心中反复盘旋,每一次浮现,都让他眉头蹙得更紧一些。
既如此,他先前那些盘算,便不得不重新斟酌。
借助力之机将苗疆纳入墨氏掌控?此路怕是行不通了。皇帝既离不开她,她便必须留在盛安,留在宫中。无论如何,墨氏不可能让皇帝心心念念之人远赴南荒。
他必须在苗疆另寻他法,扶持其他势力。墨氏门生故吏有才能者数不胜数,底蕴丰厚,商路通达四方。选一二可靠之人,携重金深入南荒,以财货开路,以利诱之,未必不能在那些部族长老中培植出可用的棋子。
至于这位祭司,她必须留下。
留在盛安,留在皇宫,留在皇帝触手可及之处。
墨珏望着那盏孤灯,目光幽深。
那祭司不惜亲身犯禁来盛安寻他墨氏相助。若让她知晓,自己非但不能返回苗疆实现野心,反而要被困在盛安宫中,日日陪伴一个病弱偏执的皇帝……
她会如何?
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
他得想个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留下。
以她的性子,用强是决计不行的。那人心高气傲,我行我素,最厌受人摆布。若想用权势压她,只怕她会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以利相诱呢?
她是苗疆祭司,在那边鄙之地,虽名为至尊,实则处处受长老掣肘,物资匮乏,生活困苦,与盛国这等中原大国的繁华富庶不可同日而语。若给她一个比祭司尊贵千百倍的身份,给她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权势——盛国的皇后之位。
这念头闪过脑海时,墨珏自己都怔了一瞬。
然而细想之下,却也并非全无道理。皇帝虽病弱,却终究是一国之君。皇后之位,母仪天下,论起尊荣、权势、待遇,岂是苗疆那个偏僻小族的首领可比?若她真有野心,这难道不是一条更好的路?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他便皱起了眉头。
以他对那位祭司的了解,她一定会拒绝。
为何?
墨珏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隐约觉得,以那祭司的性子,以她那副我行我素、目下无尘的姿态,以她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权势,她想要。但她想要的是自己亲手攫取的权势,是站在权力顶峰俯瞰众生的掌控感,是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拘束的超脱。
她怎会甘心做一个宫禁深处的皇后?
墨珏摇了摇头。
可是,他必须让她留下。
至少,得让她在皇帝身心俱愈、能够亲政理事之后,才能放她离开。这期间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如何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这么久?
墨珏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揣摩她的心思,简直比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周旋还要累人。
正在他凝神苦思之际,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墨珏目光倏然转厉,身形未动,视线已如利箭般射向那扇半闭的窗牖。
那影子极快,快得几乎要让他以为是夜色造成的错觉。
然而下一瞬,窗扉无声地开了。
一道身影轻飘飘地掠入,足尖点地,落地无声,如一片羽毛飘落尘埃。
墨珏定睛望去,瞳孔微缩。
烛火摇曳中,一道纤秀的身影,正倚在他那张矮榻的床柱旁。
她穿着一身宫女常见的浅碧色襦裙,发髻也梳成了宫中侍女惯常的样式,只以一根素银簪绾起。那张清艳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晰。
那装扮与宫中随处可见的宫女一般无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那张脸,他如何认不得?
墨珏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还在盘算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留在宫中,如何让她与母亲配合诊治皇帝,如何约束她安分守己……
此刻,她便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姜晅见他愣住,唇边笑意更深。她甚至还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打了个招呼。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像是寻常的寒暄。
“墨大人,夜里好啊。”
墨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诧与隐隐的不悦,沉声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晅歪了歪头,那双凤眸在灯影里闪着清凌凌的光。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轻松,“换一身宫女衣裳,再避开巡夜的侍卫,从屋顶上一路摸到这里——墨大人这么勤勉,这么晚了还亮着灯,好找的很——就这么简单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夜间潜入朝臣值宿之所,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墨珏心中千言万语翻涌而过,最后只剩下一句:这位祭司,当真……当真是……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
墨珏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他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
这祭司行事,从与他初见那一刻起,便处处出人意料。桩桩件件,早已将他那套惯常的认知反复刷新。
到了此刻,见她这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房中,他竟觉得不算太意外。
这位祭司做出什么事来,似乎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祭司来此作甚?”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姜晅却不答,只踱步至他书案前,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空无一字的素笺,又抬起眼,环顾这间陈设简陋的书房。
“墨大人,”她开口,语气平淡,“你这么在意规矩名声的人,却觉得我的名声无所谓,我自然是来讨个说法的。”
墨珏闻言,眉头微皱。
“祭司何出此言?”
姜晅“呵”了一声,“墨大人何必装糊涂?”她直视着他,眸光锐利如刀,“像瀛台殿那种地方,是给皇帝的妃子住的。你不就是想让我当皇帝的妃子,好时时刻刻安抚他么?”
墨珏望着她,一时无言。
这个来自南荒边陲的异族祭司,对盛国宫闱之事,竟如此了解。
“祭司对盛国之事,倒是知之甚详。”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姜晅闻言,轻轻一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我若是连你们盛国的规矩都不懂,怎敢贸然来此?”
墨珏听了,微微颔首,语态诚恳:
“祭司深谋远虑,墨某佩服。”
姜晅眉梢微挑,未置可否。
墨珏望着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既如此敏锐,既如此通透,既对中原之事了若指掌。那他的盘算,她可曾看穿?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祭司既然提出,墨某也不隐瞒。”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将祭司安置在瀛台殿,确有让祭司就近照拂陛下之意。陛下对祭司的依赖,祭司亲眼所见。这份依赖,于陛下龙体康复,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以祭司之志,苗疆祭司,不过一隅之地的小小首领。纵能将所有部族收入麾下,那弹丸之地,物产不丰,部族林立,彼此攻伐不休。祭司纵有天大本事,想要彻底掌控,也绝非易事。”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转为诚挚:
“祭司可曾想过,留在盛安,入主中宫?”
姜晅眸光微动。
墨珏继续道:
“盛国皇后,母仪天下,权柄之重,尊荣之隆,岂是那边鄙小族首领可比?祭司若有意,墨某愿从中斡旋,助祭司成就此事。”
他说完,便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回应。
姜晅听了,沉默片刻。
“九天之上,有天帝。”她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天帝有七个女儿,六个都已出嫁,只剩一个小女儿,最受宠爱。天帝为了给她寻个如意郎君,许诺了无数好处——天界仙官、长生不老、无穷无尽的宝贝,应有尽有。”
她顿了顿,续道:
“我看墨大人相貌好,才能高,出身更是尊贵无比。这般人物,怎么不去当天帝的女婿,反倒在这凡尘俗世里,做一个小小的权臣呢?”
墨珏眉头微蹙。
“这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了。墨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这话针锋相对,毫不留情。
墨珏望着她,心中却并未动怒。
他早已料到她会拒绝,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这位祭司,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定了定神,语气依旧平稳:
“墨某并非与祭司说笑。”他语态诚恳,“祭司纵有能力,想要完全掌控整个苗疆,也绝非易事。内有诸多部族长老掣肘,外有雍国虎视眈眈,意图插手苗疆内务。”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风险十足,收益却未必有多大。祭司为何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姜晅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他良久。
那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看得墨珏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开视线,随即又强行转了回来,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若那皇帝,”她慢悠悠开口,眸光流转,“有墨大人这般好相貌,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这话说得轻佻,分明是在调戏他。
墨珏如何听不出?他明白,她是故意的。
她绝不会接受留在盛安的建议。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让他不必再费这个心思。
墨珏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他本就不指望她能应允。皇后之位虽尊,却终究是笼中鸟。以她那般心性,如何肯受这等拘束?
他不过是想试一试,看她究竟会作何反应。
如今试出来了,也便罢了。
只要她肯留在宫中,与母亲一同将皇帝身心调理痊愈,之后她要去要留,便由她罢。那时皇帝或许已能理事,对她的依赖也当有所减轻。
至于苗疆那边,他再做打算便是。
想通此节,墨珏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望向姜晅,语态平静地开口:
“祭司今夜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姜晅闻言,收敛了那轻佻的笑意,神色转为认真。
“其实,”她缓缓开口,“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墨大人解惑。”
墨珏微微颔首:
“祭司请讲。”
姜晅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皇帝,是不是怕火?”
这话落入耳中,墨珏心头猛地一震。
火。
这个字,在盛国宫中,是禁忌。知晓此事之人,寥寥无几。便是那些贴身伺候皇帝多年的宫人,也未必敢言。
而她,不过见了皇帝一面,在水榭中待了不过几个时辰,便看出来了。
墨珏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忌惮,以及……由衷的钦佩。
这位祭司的洞察力,当真是可畏可怖。
墨珏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祭司……当真是聪慧过人。”
姜晅追问道:
“所以,我想请墨大人说一说,那皇帝,为何会有这种惧火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