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晅踏出水榭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天色是一种灰蓝的朦胧,像浸了淡墨的素绢,铺展在太液池的上空。水汽氤氲而起,将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之中。水面的粼光早已敛去,只剩一片幽暗的光泽,倒映着岸边渐次亮起的灯火。
露台之上,竟有人候着。
他立在栏杆边,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执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罩是极薄的明黄色琉璃,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烛火在其中静静燃烧,透出暖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一团朦胧的温暖之中。
他显然是站了有些时候了,肩头沾染了夜露的微湿,却依旧气定神闲,不见半分焦躁。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姜晅身上,见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便知皇帝已然安睡。他眼眸微动,旋即提灯迎上前去。
那灯光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最终停在姜晅面前。
“今夜多劳祭司。”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能将陛下安置入睡,实属不易。墨某在此谢过。”
姜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踏上木桥,朝岸边走去。
墨珏提灯跟上。
那盏琉璃宫灯被他执在身侧,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木桥的板面上,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
“苗疆蛊术,果真玄妙莫测。”他走在姜晅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语态诚恳,“先前墨某虽知其名,却不知其神。今日亲眼得见陛下气色好转,方知世间竟有这般起死回生之术。祭司之能,实在令人叹服。”
这话说得真挚,仿佛发自肺腑。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马车中对这蛊术心存忌惮,觉得是阴诡邪物,戕害龙体之源。虽未曾直言厌恶,内心深处的那份排斥与警惕,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变化,发生在母亲离开水榭之后。
那时他立在门外,见母亲提着医箱出来,便迎上去问询。莲幽将他拉至一旁,压低声音,将方才诊脉所得细细说了一遍。
皇帝体内的毒,依旧棘手。
但蛊虫的状况,却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那只新续的蛊虫生机勃勃,非但维系着皇帝的一线生机,更在不断消解旧蛊残留的毒性。
之后莲幽又说起皇帝对那位祭司的依恋。
“那份依赖,已近乎狂热。”莲幽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往后若想陛下龙体康健,心境平顺,怕是离不开这位祭司了。”
墨珏听罢,沉默良久。
那样的人,如何能指望她长留盛安,时时安抚皇帝?
可如今的情势,已容不得他多想。
皇帝需要她。母亲的诊治需要她的配合。墨氏与她的合作,才刚刚开始谈妥。
无论如何,绝不能怠慢了她。
这便是莲幽临走前对他的叮嘱。她说这话时,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担忧。而后她便提着医箱,在暮色中匆匆离去,留下他一人立在岸边,望着那扇紧闭的水榭门扉,心中百般思量。
如何才能让这位祭司满意?
这问题盘桓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他只知道,面对这位祭司,那些惯常的从容矜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动声色的掌控,似乎统统失了效用。她不吃那一套。她只看结果,只看你是否让她称心如意。
而他,必须让她称心如意。
直至姜晅推门而出,他迎上前去,那些思量便化作了此刻诚恳的夸赞。
然而,姜晅听了这话,脸上并无任何表示。
她只是踏上木桥,步履不停,神色淡淡地开口: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重礼节么?”
墨珏微微一怔,提灯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姜晅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怎么作为最高首领的皇帝,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就撕不下来?”
这话直白且无礼。
墨珏听了,却并未动怒。
他提灯跟上,与她并肩而行,温声开口:
“陛下自幼体弱,常年卧病,困于这瀛台方寸之地,日夜与药石为伴。经年累月,身上那股蚀骨之痛,从未真正消解过。”他语速平缓,字句恳切,“今日祭司出手,缓解了他多年之苦。他一时欣喜激动,难免有些唐突之处。此乃人之常情,还望祭司莫要见怪。”
姜晅听了,脚下不停,只轻轻“嗤”了一声。
“人之常情?”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我倒不知,原来‘人之常情’便是抱着人不撒手,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上去。”
墨珏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姜晅却忽然侧过脸,那双凤眸在夜色里闪着清凌凌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这态度转变得倒快。”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明明记得,不久之前,在马车上,你还叫我尊敬你们盛国天子,不可轻慢呢。如今倒好,亲自替他道起歉来了。”
墨珏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从容。
“从前的事,是墨某骄矜之故。”他微微颔首,姿态诚恳,“在此向祭司赔个不是。”
他说着,当真拱手一礼。
姜晅眉梢微挑,看着他。
墨珏礼毕,直起身,续道:
“将那些凡俗的身份规矩抛却,说到底,陛下也只是个病人。祭司如今算是他的医师,这天底下,都有个共同的道理——莫要与病人一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