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望向姜晅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其实，祭司能留在水榭之中，令陛下安睡，这本身便已能证明医者仁心。墨某心中，甚是感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皇帝道了歉，又夸赞了她的仁心，还将她从“必须尊敬天子”的立场上轻轻放了下来，给了她台阶下。

她侧着头，看着与自己并步而行的墨珏，他眼底全然是清正诚恳。

“你不端着架子说话的时候，”她悠悠开口，“说出来的话，还挺中听的。”

墨珏闻言，温雅一笑，并未接话。

二人已踏上了岸。

岸边的垂柳在夜色中化作一团团幽暗的影，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石岸，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瀛台殿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窗扉透出，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

姜晅停下脚步，转向墨珏，直白开口：

“送我出宫。”

墨珏摇了摇头。

“宫门早已落锁，”他语态平静，“此刻无法出宫。还请祭司在宫中暂住一夜，明日再行安排。”

姜晅眉头微蹙。

“我不信。”她看着他，眸光锐利，“你也住在这里么？”

墨珏摇头。

“我虽居宫中，却并不在这内廷之中。”他解释道，“外朝有专门办公值宿的院落，平日若遇紧急政务，便宿于彼处。今夜陛下情况初定，我需留在宫中，以备不时之需。”

姜晅听了，很自然地接话：

“那我去你那里住。”

墨珏愣了一瞬。

他早已做好了对这位祭司尽量捧着、顺着、不与她计较的准备。可这话入耳，仍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张惯常温雅从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怔忪。

姜晅见他愣住，又开口：

“愣着干什么？带路。”

墨珏这才回过神来。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祭司是个我行我素的异族人。她不懂中原的礼法规矩，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她方才还夸你说话中听，你不能此刻就翻脸。

如此反复念了几遍，方压下胸中那口隐隐上涌的气，平静开口：

“墨某住的地方，简陋狭小，无人伺候，远远不及这瀛台殿宽敞舒适。祭司今日劳累了一天，还是早些歇息为好。瀛台殿中宫人齐备，一应所需，皆可传唤，比外朝那间小院便利得多。”

姜晅听了，毫不动容。

“我不需要人伺候。”她看着他，语气平淡，“你不要再废话，尽快带路。”

墨珏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光已恢复平静。

“祭司既入盛安，”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还是应该遵循一下盛安的规矩。”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

“你我男女有别，大防所在，如何能在一处过夜？”

姜晅听了，“呵”了一声。

“说这么多，”她歪了歪头，眸光流转，“你不就是怕坏了你的名声么？”

墨珏闻言，正了脸色。

“就如同祭司曾与我说过，苗疆有自己的规矩，需按那规矩行事一样。”他语态郑重，“我盛国亦有礼法规矩，墨某身为人臣，自然不能违背礼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还望祭司在这瀛台殿暂歇一夜。明日一早，墨某便来与祭司相商要事。”

姜晅看着他。

他立在灯影里，眉目清隽，神色严肃，周身那股温雅之中透出笃定的坚持。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她没有说什么，便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瀛台殿走去。

羽衣的缀羽在夜色中轻轻颤动，流转着幽微的华彩，渐渐融入那片暖黄的光晕之中。

墨珏望着那道背影，终于松了口气。

他立在岸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瀛台殿的门内，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之际，他叫住了几个垂首侍立在殿外的宫人。

“那位姑娘是墨府的贵客，今夜宿于瀛台殿。”他语态沉肃，“尔等需尽心服侍，不可有丝毫怠慢。若有任何需要，即刻去办。”

几名宫人垂首领命。

墨珏这才转身，提灯往外朝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