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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禁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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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的话音落下,墨珏便转向姜晅。

此刻夕阳已将太液池染成一片金红,粼粼波光在她周身流转,那羽衣的缀羽映着暮色,愈发显得流光溢彩。她立在岸边柳荫下,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内侍仓皇的禀报,与她毫无干系。

皇帝要见她。

这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

推门而入那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皇帝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

那张常年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

皇帝自年幼时身体便一直不好。

不是寻常的体弱多病,而是一日一日的枯槁,一年一年的衰败。这些年困在榻上,日夜煎熬,如今骤然出现一个能减缓他病痛之人,以皇帝那偏执的性子,必然会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决计不肯放开。

只是……

为何偏偏这救命稻草,是这位祭司呢?

墨珏收回目光,转向姜晅,语态从容地开口:

“陛下既想见祭司,还请祭司再去一趟水榭。”

他说得客气,心中却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此人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从不在意旁人如何。如今续蛊已毕,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皇帝要见她,与她何干?

她若不肯再去,他该怎么办?

墨珏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想起方才在岸边,他与她谈妥的那桩合作。墨氏愿助祭司扶摇直上,这是他说出口的承诺。

可如今,他不得不将这承诺,当作筹码来用了。

他已经在组织语言。

若她拒绝,回应便是:祭司方才也见了,陛下久病缠身,性子拗得很。若见不着你,只怕要闹得不可收拾。届时若伤了龙体,祭司此番续蛊之功,便要付诸东流了。

她多半会轻笑,“说好的只是续蛊,事既已成,便是再无我的干系,莫非往后你们的皇帝又出了什么事,还要赖我不成?”

这时候便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风,只好变更条件直白道来:若想换取墨氏鼎力相助,需得协助母亲,将皇帝的身体彻底治好。

他还在推演,若她依旧拒绝,他该如何退一步,如何换一种说法,如何——

然而,姜晅一个字也没说。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踏上木桥,径直朝水榭走去,流光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影。

那道背影步履从容,毫无勉强之意。

墨珏怔了一瞬。

这反应,又出乎他的意料。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因为这祭司心善,对皇帝有求必应。

恰恰相反。

以她那种性子,此刻心里,只怕正在转着这样的念头:

方才我们已经谈好了合作。可现在皇帝出了岔子,一定要见我。你墨珏直接请我去水榭,必然已经准备好了百般算计,叫我不得不答应。谁叫我如今有求于你墨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我不会让你用助力来要挟我、逼我就范。

墨珏立在岸边,望着那道身影,羽衣流光溢彩,衬着碧波万顷,竟真如天人凌波,不染凡尘。

他低低笑了起来。这笑声极轻,转瞬便被湖风吹散。随即迈步,也朝水榭走去。

行至桥中央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竟在揣度她的心思。

揣度那个性情冷傲、言语尖锐、处处要占上风的异族祭司的心思。

他竟在琢磨她为何答应、她在想什么、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墨珏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望着前方那道已快行至水榭门口的纤秀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墨珏,执掌盛国权柄,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的明枪暗箭,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去费心琢磨一个人的想法。

一个难处的祭司而已。一个迟早要回苗疆、与自己再无瓜葛的异族女子而已。

他何须如此在意?

墨珏神色淡淡,在心中对自己说: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总之,她现在没有闹出什么事情。还是想想,该如何约束她安分些,与母亲好好合作,将皇帝的身体治好。才是头等大事。

他抬眸望去,那道羽衣的身影已行至水榭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姜晅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比方才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从窗扉斜斜照入,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斑。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榻上那人。

他躺在那里,全身都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双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一般,眼珠子像是钉在了门扉之上,眨也不眨。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扭着,肩背紧绷,脖颈僵直,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从榻上起身。

可他起不来。

因为他的周身,扎着数根银针。那些银针没入穴位,只余寸许在外,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寒芒。

他被定在了那里。如同一个被钉在木板上的木偶,动弹不得。

直到姜晅的身影出现在门内,那双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亮得惊人,亮得骇人,亮得近乎疯狂。

莲幽立在榻边,见她终于出现,明显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甚至抬手按了按额角,仿佛方才经历了什么极其耗费心神的事。

姜晅抬眸看向她,无声询问。

莲幽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她方才为皇帝诊脉至中途,皇帝忽然醒了。

与前两日的抗拒厌烦不同,这一次,皇帝醒来后,竟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赶她走,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梁柱,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着什么。

莲幽凑近去听,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不是梦……是真的……”

她问他,陛下在说什么?

皇帝的视线这才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他问,朕的身体,是不是好了很多?

莲幽如实相告:陛下的气息确实凝实厚重了不少,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皇帝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皇帝便要下榻。

莲幽赶紧劝阻,说陛下虽然生机回复了些许,但身体依旧病弱,不宜下榻,最好在榻上静养。

皇帝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执意要起身。

他那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撑着床板,枯槁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拼尽全力想要坐起来。他盯着那扇门,目光灼热得骇人,仿佛门外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全部的魂魄。

莲幽实在无法,只得取出银针,封住了他几处要穴,将他强行定在榻上。

可即便如此,皇帝的情状依旧骇人。

他用尽了全身气力,额头之上青筋暴起,眼珠子死死盯着门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仿佛死也要死在那扇门的方向。

莲幽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于是她安抚他,说那位阿昭姑娘就在岸边,已经让人去请了,很快就会来。

皇帝听了这话,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门,一刻也不曾移开。

此刻,姜晅终于来了。

莲幽上前几步,指尖轻动,将那几根银针一一取下。

姜晅便眼睁睁看着,那榻上骨瘦嶙峋的人,以一种完全超乎他病体的速度,猛地弹了起来。

披散的长发,赤着的双足,单薄得空荡荡的中衣,一跃而起,便要朝她奔来。

然后——

他迈出一步,身子便猛地一趔趄。那具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的躯体,终究承载不起他此刻汹涌的意志。他向前倾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姜晅一个大步上前,稳稳接住了他。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将他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倒不是她有多在乎他怕他摔疼。只是她觉得,就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这一下摔下去,就算不死,只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她是来让他恢复健康的,不是来让他半身不遂的。

她扶住他,正要松手之际,一双手臂,死死地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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