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
湖风迎面拂来,带着湿润与微腥。羽衣的缀羽在风里轻轻颤动,流转着与水榭昏暗截然不同的微光。
她刚踏上露台,见一人提着药箱静立在栏杆旁欣赏着湖光景色,正是莲幽。
姜晅在她面前停住,“蛊已续上。他此刻昏睡着,你们可以再诊一诊他如今的情况,兴许能查出些新东西。”
说罢,她便径自越过莲幽,踏上了那道狭窄的木桥,朝岸边走去。
莲幽闻言,凝神片刻。
这话听着寻常,细想却颇有深意。
她出身莲淮谷,于医毒之术浸淫多年,对苗疆蛊术的了解虽不能算精通,但也算是知道不少。她自然知晓,蛊虫在宿主体内必会释放毒素,年复一年累积,便是皇帝如今油尽灯枯的根源。
而苗疆续蛊,历来有两种方式:一是任由旧蛊死去,直接换入新蛊;二是以王蛊滋养旧蛊,使其延续生机的同时,消解部分毒性。
而眼前这位祭司,既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续蛊,且让皇帝气息稳定下来……
只有一个解释。
她用的是自己奉养的王蛊,滋养了那枚即将枯竭的回生蛊。
寻常蛊师所豢养的蛊虫,已需耗费数年乃至十余年心血,方得小成。而那王蛊,却是苗疆祭司才能奉养的至高之物,是万蛊之王,是沟通天地神灵的媒介,是苗疆千百年来传承不绝的圣物。
豢养王蛊所需的心血与代价,远非寻常蛊虫可比。那王蛊与祭司心血相连,是祭司修为的根基,亦是其身份地位的象征。用王蛊滋养他人体内的蛊虫,便如同以自身精血浇灌他人枯木,虽能令那枯木逢春,于自身却是不小的损耗。
往年为皇帝续蛊的苗疆蛊师,从来都是直接换一条新蛊虫罢了。
而这位祭司,她竟选择了用自己的王蛊,去滋养皇帝体内那条已然衰朽的回生蛊。
这位祭司,方才在水榭之中,竟是用了自己的王蛊,为皇帝消解毒性?
莲幽心中忽然涌上一阵热意。
这位祭司,面冷心热,竟有如此仁心。
此时,墨珏也已步出水榭。
他立在檐下,将母亲与姜晅方才短暂的交谈收入眼底。姜晅那句“重新诊一诊”落入耳中,他眉峰微微蹙了蹙。
这话听在他耳中,却另有一番意味。
前两日,母亲在宫中不眠不休,耗尽心神为皇帝诊察蛊毒,厘清脉络。如今她续完蛊,便让母亲再去重新诊察,岂不是明摆着说,他们之前的诊察或有疏漏,或有不足,需得重头来过一般。
他想起马车上她那些尖锐的言辞,想起她方才在屋内对皇帝一言不发、却对他露出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她点晕皇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随意模样。
这位祭司的性子,当真是……令人难以恭维。
他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莲幽却未察觉儿子心中这些微妙的情绪起伏。她此刻满心都是对那位祭司的感激与赞叹,拍了拍墨珏的手臂,感慨道:“这位祭司大人,竟能如此仁心。玉和,咱们墨氏,真是运气好。”
墨珏闻言,眉头挑了挑。
父母对这位祭司的印象,似乎都好得有些莫名其妙。
父亲那日在书房中,对着她直言“续蛊”的决断,毫不犹豫,仿佛对她极为信任;母亲此刻更是言语间满是欣赏与赞许。
甚至连那位性格阴郁孤僻的皇帝,方才在屋内对她也是令人惊奇的平和。
他还记得自己推门而入时,皇帝正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阴冷与厌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顺?
墨珏摇了摇头,难道只有他一人觉得,这位祭司实在是个难以相处的主?
“母亲何出此言?”
莲幽见他这副表情,知他并不了解蛊术的奥秘,便温声解释道:“你不懂苗疆蛊术。寻常蛊师续蛊,不过是换一条新蛊虫罢了,干净利落,不伤自身。可这位祭司,她用的是自己奉养的王蛊来滋养陛下体内的回生蛊。那王蛊与祭司心血相连,此举对她自身,是实打实的损耗。以往的苗疆蛊师,何曾有过这等举动?”
她顿了顿,郑重道:“玉和,这位祭司于咱们墨氏、于陛下,都是有恩的。待她回苗疆时,谢礼务必丰厚,不可怠慢。”
墨珏听完母亲这番话,面上不显,心中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对苗疆蛊术所知有限,对那王蛊的珍稀与损耗的轻重,并无确切的认知。母亲既如此说,那便确有其事。
可对那位祭司的印象,却并未因此改观。
用自己奉养的王蛊去滋养皇帝体内的回生蛊,于她自身是损耗。她一个初来乍到的苗疆祭司,与盛国天子素无瓜葛,与墨氏也不过是交易往来,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他当然不相信那脾气冷淡、性格肆意的祭司,是个什么大发善心的大好人。
这其中,必有缘故。
他想起在入宫的马车上,她说过的那番话。
“祭司?墨大人可知,我这个‘祭司’,名义上固然至高无上,可真正的权柄、那些关乎部族生计命运的决策,多半都攥在那些长老手里。”
苗疆以祭司为尊,可实际权力却落在长老们手中。她这个祭司,有名无实。
一个有名无实的尊位,一个处处受掣肘的处境,一个不甘居于人下的心性——
墨珏如今身居高位,对这些权力格局的微妙之处,再熟悉不过。
他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位祭司,怕是不甘于只做一个被供奉在隐月侗中、终生不得踏出圣地的虚衔尊主。她想要的是真正的权柄,是苗疆至高无上的决策之权,是让“祭司”二字不仅有名,而且有实。
可在苗疆内部,她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苗疆千百年来规矩森严,祭司终生居于隐月侗,不得踏出圣地半步。这规矩之所以能传承千年而不废,便说明它已深深根植于苗疆族人的共识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认同且维护这套秩序。她若想在苗疆内部夺权,便是在与整个部族的传统为敌,纵然她身为祭司,也绝无胜算。
可她偏偏遇上了墨氏。
他的父亲,数年前远赴苗疆,为皇帝求取回生蛊。父亲留下玉印为信物,也是情理之中。而这位祭司,虽不能踏出隐月侗,可她身在圣地,对进出苗疆的重要人物必然了如指掌。父亲的到来、玉印的留存,必定落入了她的眼中。
因此,她才会主动写信给父亲,提醒那回生蛊会产生毒素。
来盛安,续蛊是表,寻援是里。
墨氏虽与苗疆万里之隔,无法直接插手苗疆内部事务,可墨氏在盛国的底蕴、人脉、资源,都足以成为她与长老们博弈的筹码,成为她借力的对象。
她想要借墨氏之力,回苗疆夺权。
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位祭司行事虽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步都有深意。从持玉印登门,到入住墨府,再到今日入宫续蛊,乃至方才对母亲说的那句话,无不是在向墨氏展示她的价值、她的善意,以及——她的筹码。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祭司,确实不简单。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中那点因她言语而生的不悦便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以及一点属于棋逢对手的兴味。
墨珏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抬眸,望向已行至木桥尽头、正要踏上岸边的姜晅,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岸边垂柳依依,碧波澹澹。
姜晅立在柳荫下,听得身后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静静望着太液池上氤氲的水汽。
墨珏行至她身侧,停下脚步。
“此番续蛊,多劳祭司。”他语气客气而疏淡,“墨某代陛下,谢过祭司大人。”
姜晅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分内之事,谈不上多劳。”
说罢,她便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蛊已续完,我也该回去了。”
墨珏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祭司大人出一趟圣地,想来不易。”他望着湖面,语调不疾不徐,“既然来了,何不在盛安多住几日,一览我盛国风物?”
姜晅听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玩味。
她转过身,正对着墨珏,眸光清亮地落在他脸上。
“墨大人既然知道苗疆的规矩,怎么还说这话?”
墨珏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她。
姜晅迎着湖风,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苗疆祭司,终生不得踏出隐月侗。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但凡犯禁,便是死罪。我此番来盛安,已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你这位盛国贵公子倒是一句话说得轻松——‘多住几日,一览风物’。”
她偏了偏头,唇边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清冷:“只怕到时候我回到苗疆,圣地之中便已经有了新的祭司。我这犯禁之人,还要被终生幽禁在隐月侗中,不见天日,了此残生。墨大人,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直白到了极点。
没有试探,没有隐喻,没有迂回,就这么赤裸裸地将苗疆禁忌、祭司犯禁、终身幽禁这些本该讳莫如深的话题,一股脑儿地摆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