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珏心头微微一惊。
他料到她会在今日谈条件,却没想到她竟连一个弯子都不绕,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底牌亮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并不意外。
马车上,她便曾直截了当问过他“你们盛国也是这样吗”,那般锋芒毕露的试探,与此刻的坦荡,倒是一脉相承。
既如此,他也无需再云遮雾绕。
“祭司亲身犯禁,来盛安寻我墨氏,”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态从容,“想必也是胸有成算,绝非一时冲动。”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了几分:
“墨某虽于苗疆事务所知有限,却也看得出,以祭司之能,想要真正掌控整个苗疆,绝非难事。”
二人沿着岸边缓步前行。
柳丝拂过肩头,太液池的波光在脚边碎成万千流金。
姜晅忽然止步。
墨珏也随之停下,侧首望她。
她迎着湖风,羽衣的缀羽轻轻颤动,映着日光,流光溢彩。那张清艳的脸上,笑意未减,眸光却清冽如霜:
“墨大人这话,”她慢悠悠开口,“倒叫我想起一句俗话。”
“什么话?”
“拍马屁。”
墨珏唇边那点得体的微笑,僵了一瞬。他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这三个字与他方才那番郑重其事的言辞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挑衅的痕迹。可她那张脸上,除了坦然,什么也没有。
他在与她谈正事。谈苗疆权柄、谈墨氏助力、谈祭司夺权这等足以影响一国一族命运的大事。她竟然说他在拍马屁?
话题怎会突然转到这上头?
他素来善于应对各种场合、各色人物,无论对方是倨傲还是谦恭、是试探还是奉承,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可此刻,面对这位祭司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按常理,她此刻不是该顺势表明,自己确有从长老手中收权的想法,故而才会借玉印来盛安,寻墨氏之力相助么?
这位祭司,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墨珏面上那点僵色尚未褪去,姜晅已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只是个小女子,又不是什么神仙,哪里来的本事去‘掌控整个苗疆’?那些长老们,一个个老谋深算,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我拿什么跟他们斗?”
她歪了歪头,那双凤眸里带着点促狭的光:
“墨大人方才那话,若不是在拍马屁,那便是在明褒暗贬,讥讽我不自量力了。”
墨珏定定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明澄澈,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
在那清明的深处,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了然。
她还是在说那个意思。她确实要借墨氏之力,去与那些长老周旋,去夺回本该属于她的权柄。
但她不愿亲自说出。
她要他——墨氏的掌权者——主动提出来。
她要掌握主动权。
墨府马车中,她抛出“苗疆祭司无权、盛国是否也是如此”的试探,他被动接招。水榭之中,她一言不发,逼得他亲自低头致歉,他被动接招。此刻,她抛出苗疆禁忌、终生幽禁这些筹码,将他引向“借墨氏之力夺权”的推论,却又在他递出台阶时,轻飘飘一句“拍马屁”将他的推论打碎,逼得他重新思考——还是他被动接招。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掌控节奏,主导局面。
墨珏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
他只是不喜欢这种处处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祭司确实有这份本事。
而且,仔细想来,将谈话的主动权让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要掌控局面,那便让她掌控。等她真正要在苗疆成事之际,还是要主动依靠墨氏之力。到那时,主动权自然便回到了他手中。
他又何必与她计较这等小事?
想通此节,墨珏神色放松下来,唇边重新浮起温雅的笑意。
他负手而立,望着太液池上烟波浩渺,缓缓开口:
“祭司何必妄自菲薄?”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姜晅,目光沉静而诚恳:
“所谓鹏程万里,亦要乘风而起,祭司只是缺一阵风罢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墨氏,愿助祭司扶摇直上。”
姜晅闻言,静默片刻。
随即,她忽然抚掌而笑。
那笑声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在湖面上轻轻荡开。
“你们中原人说话,真是好听。”她笑吟吟地望着墨珏,“苗疆这种南陲边地,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哪里配得上鹏鸟那般神物?能安安稳稳做只麻雀,在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上蹦跶,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微微侧首,眸光流转:
“还是要谢过墨大人抬举了。”
墨珏见她笑得开怀,心中却愈发觉得这女子难以捉摸。
冷傲时如霜雪覆面,叫人难以接近;轻慢时目下无尘,仿佛万事不萦于怀;随心所欲至此,偏又争强好胜,处处要占上风;此刻听了奉承话,却又毫不掩饰地展露欢颜,喜爱他人逢迎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不喜。
这般性情,实在不是他愿意深交的类型。
好在,为皇帝续完蛊之后,她大约也不会在盛安留太久。之后他再忍一段时日,与她详细商议苗疆之事,谈妥之后,或许便无需再亲身同她打交道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他抬眸望向湖面,语气转为闲谈般的淡然:
“世间之事,真是因缘际会。”
顿了顿,续道:
“当初家父远赴苗疆,求取续命蛊术,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神秘莫测的祭司大人,竟会亲身来到盛安,与我在此闲话。”
姜晅听他这般感慨,也只是淡淡一笑,未再接话。
谈妥了正事,二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比先前融洽了些许。
墨珏便顺势道:
“稍后墨某便安排人送祭司出宫。”他略一沉吟,“之后几日,祭司若还想在盛安游玩,还是住在墨府为宜。毕竟祭司是墨府的贵客,墨某不能失礼。”
他顿了顿,又道:
“若祭司想立刻返回苗疆,墨某也会安排人手护送。若不需人送,马车、骏马、向导、护卫……无论什么,只要祭司提出,墨府都会一一办妥。”
这番话,说得周全妥帖,无可挑剔。
姜晅听着,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墨大人!墨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自木桥方向传来,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
方才在水榭伺候的那名清秀内侍正提着袍角,跌跌撞撞跑过木桥,气喘吁吁地冲到墨珏面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
墨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那内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气息,这才直起身,垂首禀报道:“陛下醒了。”
墨珏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陛下醒了,便好生伺候着。”
那内侍低着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陛下一定要见那位阿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