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重重宫门。
至内苑门,车驾止。
墨珏先行下车,姜晅随后。
早有内侍备好两乘轻便步辇静候,墨珏与姜晅各自登辇。
步辇起行,由两名内侍稳稳抬着,沿着宫苑深处蜿蜒的甬道前行。
穿过重重殿宇楼阁,眼前的景致豁然开阔。
太液池波光澹澹,接天连碧。
池畔殿宇连绵,那便是皇帝平日静养的瀛台殿。
宫殿尽头,一座水榭孤悬于碧波之上,唯有一道狭窄的木桥与岸边相连。
墨珏先下了步辇,立于桥头,望向水榭的目光沉凝如水。
姜晅随之而下,他引她踏上木桥。
水榭外围的露台上,站着十数名宫人,墨珏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其中一名看起来清秀精明的内侍面前,低声问道:“陛下今日如何?”
那内侍闻声,恭敬回复:“回大人,与往日一样,并无甚特别。”
他便抬手推开了水榭虚掩的门。
室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
一床,一桌,一椅,此外别无长物。
且那床上只有光秃秃的一张硬木板,未被褥,无帐幔,冷硬地搁在角落。
窗扉洞开,湖风毫无阻滞地灌入。
窗台边,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趴伏在那里。
那人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宽大得空荡荡,更衬出身形的瘦削伶仃。
赤着的双脚踩在地上,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墨黑的长发未束,被湖风吹得四散狂舞,像纠缠的黑色水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
他趴伏的姿势毫无生气,一动不动,只有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在风里翻飞。
那背影瘦弱得形销骨立,宛如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又像一株被狂风摧残,仅靠一丝细茎勉强维系,随时会折落水中的残花。
“滚。”
一个字,从窗边飘来。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厌烦与疲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者是谁。
墨珏立在门内,身形僵了一瞬。
他沉默着,缓缓退了出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他转向姜晅,眉心紧蹙,低声道:“陛下此刻心绪不佳,恐难配合。还请姑娘在此稍候片刻,墨某去请家母前来,施针稳住陛下情况,再行施术。”
说罢,他不再多言,甚至未等姜晅回应,便匆匆转身,步履略显急促地踏过木桥,身影很快消失在岸边苍郁的树影之后。
露台上的宫人们依旧垂首静立,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姜晅独自立于水榭门前。湖风拂过,带来浓重的水汽与阴冷的气息。羽衣的缀羽轻轻颤动,流转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微光。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
忽然,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似是重物倒地。
露台上的宫人身体微微一震,目光齐齐聚在姜晅身上。
她静立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权衡。
终究,她向前迈出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皇帝已从窗边跌倒在地,他侧躺蜷缩着,身体微微抽搐,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唇色是骇人的青紫。
她立刻下令:“寻厚被褥来,垫于床上。快。”
那被墨珏问话的内侍极其迅速地躬身,应了声“是”,小跑着冲过长长的木桥,向着瀛台主殿方向疾奔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内侍便去而复返,怀中抱着厚厚的锦被与绒褥,又有几个内侍上前,手脚麻利地将被褥层层铺在光硬的板床上,形成一片柔软。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昏迷的皇帝抬起,安置于其上。
姜晅立于床边,垂眸凝视。
皇帝被安置好后,面上死气愈浓,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眉心紧蹙,仍在承受无形的巨大痛苦。
不能再等了。
“取温水一壶、洁净铜盆、白巾、小刀一柄。”姜晅再次开口,指令简洁。
内侍领命,再次匆匆离去,很快便将所需之物一一备齐,置于床边桌上。
“退至门外,未经传唤,不得入内。”姜晅淡声道。
宫人们依言垂首退出,轻轻掩上门扉。
姜晅在床边坐下。
她倒了一盏温水,试着凑近皇帝唇边,想喂他喝下少许。但他牙关紧咬,唇缝紧闭,水珠沿着嘴角滑落,濡湿了散乱的鬓发。
她放下杯盏,转而将双手浸入那盆温水中,仔细盥洗。
洗净后,她拿起那柄银质小刀。左手掌心向上,摊平,右手执刀,刃口对准掌心肌肤,平稳地划过。
一道细长的血痕立现,随即,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珠。
她将流血的手掌移至皇帝唇边。温热的血液滴落在他干裂的唇瓣上,沿着唇缝渗入。
起初并无反应。
几滴之后,那紧闭的唇瓣颤动了一下。
更多的血滴落。
他唇瓣微张,无意识地吮吸了一下沾血的唇,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
姜晅见状,将手掌伤口更贴近他唇边。
他受本能驱使,唇舌开始主动寻觅那温热腥甜的源头。
嘴唇贴上姜晅掌心的伤口,先是试探地舔舐,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开始用力吮吸起来。
微痛,与一种怪异的、被柔软湿滑之物反复舔舐带来的麻痒,自掌心伤口处清晰传来。
姜晅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
直至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平顺了些许,她才缓缓将手收回。
掌心的伤口已然止血,只留下一道鲜红的痕,周围沾染着他的唾液,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润的光。
她取过白巾,随意擦拭了一下手掌,再次端起那盏温水,扶起皇帝。
这一次,他的牙关不再紧闭,温水顺利喂入喉中。
做完这些,姜晅解开皇帝中衣的系带,衣衫褪至腰际,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胸膛。
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紧贴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她并指如风,落于他胸前要穴。
指尖蕴含内劲,或轻或重,或急或缓,依次点按。
手法繁复变幻,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石坠深潭,每一次落指,都精准地刺激着那几乎已陷入沉寂的蛊虫。
随着她的动作,皇帝心口处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
姜晅眸光微凝,手法不停,指法愈发繁复迅疾。
那皮下的蠕动渐渐明显起来,缓缓游走至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姜晅再次拿起小刀,划向那凸起处的皮肤。
皮肤破开一道细口,未见多少鲜血流出。
一点米粒大小的蛊虫从那细口中缓缓钻了出来,它干瘪萎缩,色泽黯淡,行动迟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似乎有人欲推门而入,却又生生止住。
姜晅恍若未闻,将左手掌心递至蛊虫面前。
那蛊虫似有所感,仰起头,极其缓慢地爬向她的手掌,钻入了她掌心那道伤口之中。
伤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与麻痒。
姜晅收回手,静坐不动,闭目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