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掌心伤口处,皮肉微微蠕动。一只新的蛊虫钻了出来。
这只蛊虫与方才那只截然不同:通体莹白如玉,体型饱满光泽,周身似有极淡的温润光华流转,充满了勃勃生机。
姜晅将它拈起,置于皇帝胸口那处细小的创口上。莹白蛊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消失于皮下。
姜晅立刻贴掌按在蛊虫入体之处,将自身精纯内力,绵绵不绝地输送进去。
内力如暖流,循着特定经脉游走,温和而坚定地推动着新生蛊虫,也抚平着皇帝体内的剧痛。
皇帝僵冷如尸的手指猛地一蜷,死死攥紧了身下被褥。
暖流所过之处,盘踞多年的阴寒与蚀骨之痛如同积雪遇阳,无声消融。淤塞的脉络被温柔地冲开抚平。
那暖意并不灼热,带着沛然的生机,将他体内日积月累的沉重、滞涩、冰冷,一点点扫荡干净。
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弥漫开来。
身体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就要从这沉重的躯壳里挣脱,浮向某个温暖安宁的所在。
沉重的呼吸变得轻浅顺畅,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久违的平和。那是一种纯粹的舒适,仿佛沉疴尽去,重获新生。
在这前所未有的、几乎要令人沉溺的暖意与轻盈中,那纠缠肺腑的阴寒蚀痛无声消融,从未有过的轻盈舒泰漫遍全身,仿佛魂魄正挣脱病骨,悠悠然飘向九霄。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
随即,那光晕渐渐凝聚、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影。羽衣流光,宝髻生辉,周身似有烟霞缭绕。
逆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那张脸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看不清楚。
是了……定是前来接引他离世的天人吧?
这无边苦海,终于到了尽头……
皇帝怔怔地望着,眸中是一片茫然空濛的、近乎痴迷的温顺。
他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想对这美好的幻影露出一个笑容。
姜晅见他睁眼,气息已然稳固,便缓缓收回了渡送内息的手掌。
那股支撑着他,仿佛托着他浮于云端的令人沉溺的轻盈与暖意瞬间退去。
皇帝浑身一颤,飘然欲飞的错觉瞬间破碎,沉重的感知猛地回归,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
不是魂魄离体,不是天人接引。
温暖是真实的,面前的人也是真实的。
她还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与惊疑。
姜晅静坐床畔,闭口不言。
他带着一丝未褪的眷恋与茫然,抬手覆上自己方才被暖意熨帖的胸膛。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瘦削、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皇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衣衫敞开,胸膛裸露。
一股莫名的羞赧与慌乱陡然袭上心头,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散开的中衣襟口,仓促掩住,苍白的脸颊竟因此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是你做的吗?”他紧紧盯着姜晅,“朕……朕觉得好多了。”
姜晅依旧不语,宛如一尊玉琢的神像,静观默察。
皇帝眉头蹙起,眼中掠过困惑:“你……是哑巴吗?”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就在这僵持的、空气近乎凝滞的时刻——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墨珏立在门口,他实在无法再等着了。
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皇帝连问三声,这位祭司大人竟真就一言不发,硬生生晾着。甚至可能连点头摇头这种最简单的回应,都吝于给出。
那副我行我素、心直口快的性子,怎地此刻又这般循规蹈矩、恪守承诺起来?
这位祭司,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以她那种恶劣性子,此刻坐在那里,面对皇帝的连番追问,心里指不定已经笑起来了。
偏偏他还没办法指责。
毕竟是他让她别说话的。她严格遵命,一丝不苟地执行,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觉得额角青筋在隐隐跳动,此刻只想赶紧将人带离这棘手的局面。
那一刹那,姜晅的目光投了过来。
清凌凌的,平静无波,却偏偏在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墨珏对上她的目光,只觉额角又跳了跳。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语气尽量平稳:
“还请姑娘出来。”
姜晅却纹丝不动。
她坐在床边,姿态闲适,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唇角轻轻一勾,就那么看着墨珏。
墨珏读懂了那微笑中的意味。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后里面平静无波。
“先前是墨某言语失当,错怪了姑娘。还请姑娘出来说话。”
在门开瞬间,皇帝脸上那对着姜晅时才流露出的混合着恍惚、温顺乃至痴迷的复杂神色,迅速褪去,眨眼间覆上一层惯常的冰冷与阴郁。
他并不在意墨珏,目光只是牢牢锁在姜晅身上。
他看着她对墨珏露出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墨珏对她致歉,看着他们二人之间那种无声的、却莫名有些默契的互动。
他伸手,摸向床头那张小几。
“滚!”
茶杯砸在墨珏脚下,碎成数片,瓷片迸溅,划过他袍角。
姜晅听到动静,目光转向榻上那人。
视线相对的瞬间,他那股子隐含着阴郁乖戾的气势瞬间散得无影无踪,澄澈的眼底叫他看起来病弱无依,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皇帝看着她向自己伸出手来。
她要做什么?又要给自己治疗么?
他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期待。
然后,他便觉得颈侧一麻。那双纤长的手指并拢,点在了他颈侧某个穴位上。
眼前一黑,意识迅速远去。他软软地倒在榻上,昏睡过去。
墨珏眉头一皱,上前几步,盯着榻上那人,又看向姜晅,声音沉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姜晅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这才看向墨珏,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他要是醒着,”她语气轻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太麻烦了。趁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墨大人一定有很多想和我谈的吧?”
墨珏看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祭司行事,当真是肆无忌惮。
这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岂是她能随意点晕的?
可偏偏,他没办法指责。
人家是眼下最重要的一环,是维系皇帝性命的关键,是盛国未来局势不可或失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种种情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