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可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整个人箍住,竟让她觉出一阵□□。
那人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去,死也不肯松开。
他的身量其实不低,比姜晅要高半个头。可此刻他佝偻着身子,将脸埋在她肩头,整个人蜷缩着贴在她身上,竟显出几分与那身量极不相称的脆弱与依恋。
姜晅僵住了。
她不喜与人亲密接触,这是她自幼便有的习惯。
可此刻,这个人死死地抱着她,浑身上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生疼。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枯藤绑缚在了一棵枯树上。硌人,冰冷,毫无温度,还缠得死紧。
她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冷了下来:
“放手。”
那人置若罔闻,他抱着她,甚至更用力了几分。
他浑身都在轻轻颤抖,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喉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贪恋什么。
姜晅没了耐心。
内劲自丹田而起,瞬息间流遍周身,随即猛地一震。一股无形气劲自她体内爆发而出,如浪潮般向四周扩散。
皇帝只觉怀中的温暖骤然变得坚硬,随即一股大力弹开,双臂一麻,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再次跌倒。好在那气劲虽将他弹开,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并未让他狼狈坠地。
姜晅收回内劲,也不废话,伸手便握住了皇帝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惊人,她五指一圈,竟还有不小的空余。
“不要乱动。”她声音冷淡,没有丝毫温度,“不然点晕你。”
皇帝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方才抱住她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之中——那暖意,那气息,那温软的身躯,无一不让他沉醉,无一不让他贪恋。
身体是暖的,不似从前那般永远裹着一层阴寒;呼吸是顺畅的,不似从前那般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就连那股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蚀骨之痛,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和。
他几乎要沉溺进去,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
被强行松开后,那股暖意骤然退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有些惶恐。怕她生气,怕她嫌恶,怕她转身就走。
可还没来得及惶恐,她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那触感温热而清晰,与方才怀抱的温暖不同,却同样让他安心。
他被她按倒在榻上,仰面躺着,目光却仍痴痴地追着她的脸。
姜晅松开手,转向一旁的莲幽。
“方才的诊治,应该没有完成吧?”
她语气平淡,“我在这里,他不会闹。”
莲幽方才一直静立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身上的毒再难解,她也不怕。以莲淮谷的医毒之术,加上墨氏遍搜天下的药材,总归能寻出法子来。
可这心中的偏执,却是药石难医的。
自幼病弱,困于方寸之地,体会的只有最高权力之间的斗争。骤然遇上这么一个能让他感到舒适的人,便如飞蛾扑火,要将自己整个烧进去,也不肯放手。
这份偏执,这份痴念,怕是只有眼前这位祭司一人可缓。
她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在榻边坐下,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诊察。
姜晅便也在榻边坐下了。
墨珏此时已行至水榭门口。
他在门外驻足,透过半开的门扉,看见里面的情形——
皇帝乖乖躺在榻上,一动不动。那位祭司坐在榻边,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母亲正凝神诊脉,眉宇间满是专注。夕阳的余晖从窗扉斜照而入,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光晕。
这一幕竟出奇地和谐。
墨珏心想,若往后都能如此顺利,该有多好。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愈发昏暗,水榭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姜晅抬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内侍。
那内侍垂首立在角落,身形几乎融入阴影之中,一副泥塑木雕的模样。
“点灯。”她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内侍猛地低下头去,肩膀一缩,整个人仿佛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对那句吩咐充耳不闻。
莲幽正在诊脉的手指顿了一瞬。
而榻上的皇帝浑身猛地一颤。那双痴痴望着姜晅的眼睛,骤然间瞳孔收缩,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攫住了心神。
他身体弹起,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环住姜晅的腰,将整张脸死死埋进她肩头。他整个身体都在抖,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晅怔住了。
她没料到,简简单单“点灯”两个字,竟会有这般魔力。
一时间,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皇帝又抱住了自己,只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那内侍缩在角落,头几乎垂到胸口。
莲幽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继续诊脉,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神情复杂难辨。
墨珏立在门边,心口猛地一跳。他自然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生怕皇帝因此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伤着旁人倒罢了,他只怕皇帝陷入魔怔,伤害己身。
他脚步微动,便要踏入水榭。
然而,下一刻,他便望见了内里的情形。
皇帝没有任何疯魔之举。他只是抱住了那个祭司,将脸深深埋入她肩头,浑身颤抖。而那个性情冷漠的祭司,此刻竟也没有推开他。
墨珏脚步顿住,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对这位祭司的依赖,已经深到了这般地步么?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墨珏说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水榭内那看似极度亲密的二人,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因为皇帝没有失控;有警惕,因为皇帝对这祭司的依赖,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既想高兴,又想忧虑。
高兴的是,或许这祭司真的能安抚皇帝那颗饱受折磨的心。
忧虑的是,这祭司野心十足,迟早要回到苗疆,若有一日她离去,皇帝该如何自处?
诡异的寂静,笼罩着这间昏暗的水榭。
终于,莲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温和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收起银针,将医箱合拢,站起身来,语气轻柔而平稳:“陛下龙体困乏,今日便到这里罢。臣妇明日再来诊脉。”
说罢,她向榻上行了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姜晅见状,终于从方才那短暂的怔忪中回过神来。
她垂眸看了看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皇帝,抬起手,便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莲幽走到她身侧,见她也要起身离开,脚步微顿。
“姑娘,”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恳切,“可否在此处再呆一会?”
姜晅抬眸看她,眉梢轻轻一挑。
那是一个疑问的表情,同时也是一个拒绝的表情。
她自然是不愿意。
莲幽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
“希望姑娘能帮个忙,”她轻声道,“等到陛下睡下之后,再出来。”
她说完,便用那双眼睛望着姜晅,目光里满是恳求。
姜晅眉头微皱。
她低头,看了看仍埋在自己肩头颤抖不已的皇帝,又抬眼,看了看立在门口神色复杂的墨珏,最后看向面前这位温婉却执着的妇人。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莲幽松了口气,朝她微微颔首,便提着医箱,越过墨珏,走出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