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珏听了,神色微微一凝。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平淡:
“这不是祭司该知道的事。”
姜晅闻言,迈步缓缓走近他,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下。
“我如今可是他的医师,”她语气诚恳,“我又心善,实在想关心关心这位病人。若是能给他解了这心病,难道墨大人不觉得,是件好事么?”
墨珏听她自称“心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心善?
这位祭司,行事肆无忌惮,言语尖锐刻薄,将人气得七窍生烟却浑然不觉,她管这叫心善?
不过,她说得倒也没错。若真能解了皇帝这心病,确实是件好事。
只是……
墨珏望着她,语气淡淡道:
“若祭司真有此想,确是好事。只是,这心病非一日所成,亦非一日能解。祭司一心念着苗疆,不日便要离去,如何能解陛下心病?”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
“若祭司愿意留下,墨某倒是能将这缘故,为祭司细细道来。”
姜晅听了,眉梢微挑,“墨大人这是要将我的军啊。”她说。
墨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姜晅望着他,那双凤眸里光芒流转。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直白坦然的风格:
“我确实想要多一份筹码。”
她顿了顿,“你们墨氏要一个完全康健的好皇帝。我若能将他的心疾也治好,这份筹码,便足够大了。可偏偏世事不能尽如人愿——墨大人不肯告诉我缘由。倒是叫我们双方,都有所遗憾了。”
墨珏听在耳中,心中生出赞赏。
她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不伪装自己的算计。她要筹码,就明明白白地说要筹码。
这位祭司,行事虽肆无忌惮,言语虽尖锐刻薄,却有一桩好处——坦荡。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从不粉饰自己的意图,从不假惺惺地装什么仁心仁术。这样的坦诚,在他熟悉的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之中,竟显得格外可信。
“祭司既如此推心置腹,墨某也不扭捏试探。”
他顿了顿,语态郑重:
“只要祭司能与家母一同,将陛下体内毒素除尽,墨氏必将助祭司,将苗疆大权独揽。”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承诺说得如此明白。
之前岸边谈话,他不过是暗示,是试探,是让她主动提出来。如今,他亲口将这承诺说出,便是将这桩合作,真正敲定了。
姜晅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
墨珏眉头微蹙:
“祭司何意?”
姜晅看着他,语气平淡:
“墨大人倒是把我的条件听完,再行承诺也不迟。”
墨珏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愿闻其详。”
姜晅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墨氏需提供财力支持。苗疆虽僻处南荒,却也并非处处贫瘠。我要收服那些长老,需以利诱之,以威服之。银钱、布帛、铁器、盐茶,这些,墨氏需给我备足。”
墨珏点头:
“此乃应有之义。”
姜晅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墨氏需为我寻至少三个可用之才。一个通军事,能为我训练部族勇士,应对各部之间的攻伐;一个懂政务,能帮我梳理族中事务,建立章法;一个精财务,能为我经营商路,让苗疆物产与中原互通有无。”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墨珏:
“这三个人,需得是真心为我所用之人。墨氏的所有助力,到了我手上,便是我的。墨氏不用想着,能借机把手伸到苗疆来。若是打着襄助的旗号,暗中安插眼线、培植亲信,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是将墨珏心中那最初的谋划,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
墨珏听了,却轻轻笑了一声。
“在祭司心中,”他缓缓开口,目光直视着她,“我墨珏,便是此等阴险狡诈之人么?”
他的语气清正而诚恳,“既是给祭司的助力,便决计不会暗藏祸心。墨某在此立誓,但凡祭司所需之人,墨某必择忠心可靠、才具兼备之士,真心交付于祭司。他们到了苗疆,便是祭司的人。墨氏绝不干预,绝不插手,更不会借机图谋什么。”
这话说得郑重,掷地有声。
姜晅听了这话,却只是轻轻“嗤”了一声。
“我又不会读心术,”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哪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跟你明说了吧——”
墨珏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
“现如今,苗疆是雍国的从属。到时候我掌控了苗疆,决计不会和雍国闹出什么乱子的。”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知道你们盛国和雍国有仇。但你也不用想着,利用苗疆去攻击雍国。”
“现在,这才是我的全部条件。你觉得,能接受么?”
墨珏听罢,低低笑了一声。
“祭司,”他缓缓开口,“当真是心直口快。”
姜晅哼了一声:
“你就说,能不能做到?”
墨珏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只要是我掌控墨氏一日,便一定会遵守此诺。”
这话说得郑重,是承诺,也是誓言。
姜晅听了,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终于,”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听你说了句真心话。不容易啊。”
墨珏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二人又就一些细节略作商议,大致确定了今后合作的方略。谈了小半个时辰,诸事大致议下。
墨珏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他收回目光,看向姜晅,语态平静地提醒:
“深夜时分,祭司该回去了。”
他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去。
谁料,姜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目光一转,望向了身后那张窄榻。
墨珏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姜晅收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去,把床重新铺一铺。我要睡下。”
墨珏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望着眼前这个穿着宫女服饰、理所当然地吩咐他铺床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把床重新铺一铺。
她要睡下。
墨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
“祭司……这实在于礼不合。”
姜晅闻言,眉梢微挑:
“于礼不合?”
她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墨大人方才将我安置在瀛台殿,让那些宫人伺候我时,怎么不说于礼不合?墨大人让我宿在皇帝的寝殿里,怎么不说于礼不合?如今我不过是想借你这里歇一晚,墨大人倒是端起来了?”
墨珏被她这一连串反问噎住,竟无言以对。
姜晅继续道:
“这么晚了,你还赶我走。难不成,是想让我再施展轻功,从你这外朝小院,一路飞回瀛台殿?”
她戏谑道:
“墨大人可要想清楚。我能从瀛台殿一路摸到你这里,你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再从你这里,直接出宫去么?”
墨珏望着她,眉头紧皱。
他知道她有这个本事。她那轻功,他在栖霞山庄便听下属汇报过了。
而她若真在此时出宫,明日一早,皇帝醒来不见她,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
墨珏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罢了。
这位祭司行事,他早已领教过多次。与她讲礼数,无异于对牛弹琴。与她论规矩,她有的是歪理等着他。
何必再费那个口舌?
他转身,走向墙角衣柜,打开柜门,从中取出席衽、被褥、枕头,一一抱到榻边。
姜晅便立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动作。
墨珏俯身铺床,动作毫不生疏。抖开褥子,铺平席子,展开被褥,放好枕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非常熟练。
姜晅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
“没想到,墨大人一个贵公子,也会干这种杂活。”
墨珏手下不停,只淡淡道:
“墨某虽出身世家,却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幼时随家父游历江湖,风餐露宿也是常事。铺床叠被,算不得什么。”他说着,已将床铺收拾妥当。
他直起身,转向姜晅,神色平静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祭司,请。”
姜晅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抬眸,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墨珏。
“墨大人呢?”她问,“你今夜睡哪儿?”
墨珏指了指书案。
“墨某在此处对付一晚便是。”
姜晅望着他那副平静中隐隐透出无奈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脱下鞋子,拉过被褥,躺了下去,和衣而眠。
墨珏见她睡下,走到书案后坐下,将案上的书册拢了拢,伏在书案上,将手臂垫在额下,闭上了眼睛。
这姿势,自然不舒服。可他别无选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潮意。墨珏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极轻,却足以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墨珏猛地睁开眼,抬起头,便看见姜晅立在他面前。
她已起身,那身宫女服整整齐齐,发髻也一丝不苟,与来时一般无二。窗外天色仍是暗的,夜色尚未褪尽。
姜晅俯身看着他,唇边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墨大人,”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时间还早,你可以去补个觉。”
说罢,她直起身,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身走向那扇窗。
身形轻轻一纵,便如一片羽毛般飘出窗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墨珏愣在那里,皱着眉缓缓站起身。
因伏案太久,僵硬的肩背四肢便发出一阵麻木的刺痛。他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榻边。
被褥还带着些许暖意,是她的余温。
他站在榻边,沉默片刻。
然后,他躺了下去。
躺下的瞬间,一股清冷的幽香钻入鼻息。那香气极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无处不在,萦绕在枕畔,萦绕在被褥之间,萦绕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是她的气息。
墨珏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然坐起,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缓缓躺了回去。
今夜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何必恪守什么礼数?
况且,这本就是他的床。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可那幽香依旧萦绕不去,仿佛她还在身边,她俯身含笑的模样复现在眼前。
呼吸,渐渐平复。
夜色,依旧深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位祭司,今夜一整晚,似乎完全只是想戏弄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