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是墨某思虑不周,言语失当。姑娘勿怪。”
这算是放低了姿态,主动止息争端。
姜晅见他服软,也不再纠缠,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算不上道歉的道歉。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墨珏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女子华美得不合时宜的羽衣上,心思却飘远了。
这位苗疆祭司的脾气,他算是领教了几分。
从最初在墨府马车里,他误以为她是流落异乡的妹妹,百般温存试探,却只换来她冷淡疏离的回应;到栖霞山庄、西林苑传回的消息,说她如何轻易落了谢霖的面子,行事恣意;再到管家隐晦提及“客人性情有些古怪”。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来自异族的尊贵祭司,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而他即将要带她去见的另一位,那位病弱的天子,因常年被病痛与蛊毒折磨,性情更是变得孤拐阴郁,难以捉摸。
前两日父母入宫诊察时,皇帝那抗拒不耐、甚至隐含仇视的态度,他至今记忆犹新。
一个我行我素、脾气莫测的异族祭司,一个久病缠身、心性阴郁的皇帝。
墨珏几乎可以预见到,将这样两个人置于一室,会是何等令人头疼的局面。
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来。
揉了揉更加胀痛的额角,墨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谨慎:
“陛下久病,缠绵病榻,心境难免有些郁结,性子会比常人拗些。”他斟酌着用词,“稍后觐见,若陛下言语间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姑娘海涵,莫要与之计较。姑娘只需专心施术续蛊便好。”
他说得委婉,核心意思却明白:希望姜晅能忍让病中皇帝的坏脾气,以大局为重。
姜晅闻言,侧眸看了他一眼。
“墨大人放心。我不会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将死之人”四字,她说得轻描淡写。
墨珏胸中那股勉强压下的怒意,猛地窜了起来。
即便皇帝病重,即便情况危急,那也是盛国的天子,是一国之君。
岂容他人如此轻慢、甚至带有诅咒意味地谈论?
他倏然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射向姜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姑娘身为苗疆祭司,为苗疆至尊。在我盛国,天子便如同贵方的祭司,还望姑娘端正态度。”
姜晅听了,却忽然笑了。
“祭司?”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墨大人可知,我这个‘祭司’,名义上固然至高无上,可真正的权柄、那些关乎部族生计命运的决策,多半都攥在那些长老手里。”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看向墨珏,仿佛随口一问:
“你们盛国……也是这样吗?”
墨珏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他盯着姜晅的脸,想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一丝试探或挑衅的痕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凤眸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基于自身处境,发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告诫自己,这祭司只是心直口快,不必与她计较,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他缓缓靠回车壁,声音低哑地开口:
“……稍后入宫,面对陛下,姑娘能否……尽量闭口不言?”
他实在怕了。
怕她语出惊人,怕她激怒皇帝,怕这至关重要的续蛊之事,横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姜晅闻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怎么?”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墨大人是怕我管不住嘴,跟那位皇帝陛下吵起来?”
墨珏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默认了。
姜晅看着他疲惫又无奈的模样,终于轻笑出声。
“好吧。”她懒懒地应道,带着一种敷衍的随意,“放心,我一个字都不说,总可以了吧?”
墨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他抬起手,对着姜晅,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过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