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五引着姜晅过了白石小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正屋的门开着,一道身影自内缓步而出。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素色布袍,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之气。
他先是向走在半步前的容五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容公子。”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姜晅。
初时只是淡淡一扫,并未在意。
然而目光触及她面容的刹那,青年瞳孔骤然一缩。
容五含笑点头:“你在此处可还习惯?”
青年倏然回神,移开视线,喉结微动,声音依旧平稳:“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容五尚未答话,一旁的姜晅却忽然开口。
“取悦我。”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容五脸上那惯常的温雅笑容也僵了一瞬,他侧首看向姜晅,眉梢轻轻抽动了一下。
姜晅却未看那青年,目光转向容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该是你为我特意准备的吧?”
容五收敛了表情,静静看着她,片刻,缓缓点头:“是。”
姜晅微笑:“那么,此为何地?”
容五沉默片刻。
他缓缓道,“没想到姑娘这般……不拘小节。”
姜晅轻轻一笑。
“容五郎这样精心的安排,我又怎好拂了美意。”
说罢,她不再看容五,目光落回那青年身上,迈开步子,从容走向内室。
“随我进来。”
青年立在原地,双拳于身侧悄然握紧。
容五短促地思量了一会,随即向姜晅的背影温声道:“容某在外候着。”
言罢,他竟真的退出了小院,还顺手将那扇院门轻轻带上了。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张窄榻,靠墙有个简陋的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
姜晅进来之后,目光扫过一圈,便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然后便捧着茶杯,姿态悠闲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杯中茶水渐凉。
房门被推开。
青年缓缓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重,在姜晅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坐在椅中、神色平静的姜晅。
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姜晅含笑抬眼看他。
日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那双凤眸清澈,映着他的身影,无波无澜。
“你如今的身份,”她缓缓道,声音轻柔,“知道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青年呼吸蓦地一窒。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双清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着屈辱与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冰封的痛楚。
“殿下……”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难不成,只是想刻意折辱我吗?”
姜晅笑意更深,眸光却清冷如雪。
“你到盛国,也有七八年了吧?”她语气轻缓,仿佛闲话家常,“不曾听过,容五郎的名声吗?”
青年竭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容公子……急公好义,颇有名望。”
“是么。”姜晅点点头,语气随意,“那我换他进来?”
青年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隐现。
他拳头捏紧,手背青筋突起,后牙槽紧咬。
一股暴烈的怒意与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夺门而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羞辱。
然而,那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姜晅面前。
然后,伸出手,探向自己腰间的衣带。
姜晅看着他动作。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衣带结扣的刹那,她抬起小腿,鞋尖轻轻点在了他的手背上。
青年动作一僵,抬眼望向她。
姜晅一只手肘支在椅臂上,撑着下颌。
她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见你出现在此处,已经足够令我发笑了。”
她收回腿,在地面轻轻一点。
“不必如此。”
青年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良久未动。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意、羞愤、不甘,如同熔岩般在胸中冲撞,几乎要将他焚毁。
终于,他蓦地站起。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微风。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姜晅座椅两旁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姜晅的眼睛,那双清冽的凤眸里,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映不出他此刻任何汹涌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狠戾,咬紧的牙关让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
“殿下如此将我视作玩物,难道就不怕,我将殿下的身份说出去吗?”
姜晅依旧云淡风轻地看着他,甚至抬手,将桌上那另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向他面前。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她缓声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