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焱。”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段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早已被埋葬在八年前雍国边境的那场惨败里,埋葬在父亲解甲投降的屈辱中,埋葬在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漫长岁月里。
他注视着姜晅。
眼前这张清艳绝伦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渐渐重叠。
其实这样的对视,很久之前也曾有过一次。
郑焱记得。
那是在雍国的新春宫宴上。
他才不过十四五岁,出身将门,天赋卓绝,骑射兵法皆通,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麒麟儿,也是京中人人夸赞奉承的少年英才。
宴上熙攘,他随父亲入宫,满眼锦绣繁华,心气正是最高的时候。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十岁不到,穿着精致的宫装,梳着双丫髻,髻上缀着明珠,一张小脸玉雪可爱,却没什么表情,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
他当时不知她身份,只觉得这女孩生得实在好看,像玉雕的娃娃。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女孩却猛地转过头,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
“放肆。”
他愣住了。
旁边的宫人慌忙上前,低声提醒:“郑小公子,这是昭宁公主殿下。”
他这才恍然,连忙敛容行礼,心中却并无多少惶恐,反倒觉得这冷冰冰的小公主有趣得紧。
后来,父亲兵败,投降盛国。
在盛国,他谨言慎行,隐姓埋名,收敛锋芒,活得狼狈不堪。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迅速退去。
那些少年时光,与眼前这张冷淡的容颜重叠,只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与刺痛。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直起身,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晅。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却平静了许多: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姜晅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我不会在盛国停留很久。你若真觉容五可靠,便投效他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
院门外,姜晅出来时,见容五并未走远,而是蹲在溪水边。
他手中折了一朵半开的粉色海棠,漫不经心地逗弄着水道中的几尾锦鲤。
见姜晅出来,他将那朵花随手丢入水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姜晅。
“我对姑娘真是刮目相看。”
姜晅淡淡一笑,走下台阶。
“相处越久,认识越深,本是常理。”
容五哈哈一笑:
“姑娘真是个妙人。”
姜晅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步辇。
“也该回去了。”
容五颔首,随她一同登上步辇。
辇夫抬起步辇,沿着来路,稳稳返回。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踏上归程。
车厢内,姜晅倚着车壁,眸光沉静,忽而开口:
“今日,公子送我一份大礼。”她侧首看向容五,“我也不是不知礼数之人。回礼,也已备下。”
容五闻言,淡然一笑。
“本就是猎场的赔礼,你我互相送礼,反倒没完没了了。”
姜晅摇头。
“我知晓五郎那张符箓何等珍贵。平白没了,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容五听了,苦笑一声。
“实不相瞒,得那符箓时,我只当它半真半假,因此也不甚在意,随手便做了彩头。谁知……”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好奇,“姑娘这意思,难不成能再制一张?那可是我在玄天观遗址中,寻得的百年前旧物了。”
姜晅摇头:“百年前旧物,灵力已散,再制一张,自然不行。”
容五眼中光采微黯,却听姜晅继续道:
“不过这呼风唤雨的方式,也不止符箓一种。”
容五立刻追问:“姑娘还有他法不成?”
姜晅转过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上古巫觋,引动天象,多用祭祀。”姜晅语气平和,“而百年前那位前朝末帝,据说也能通过祭祀,改变天象。”
容五怔住。
上古之说太过渺远,难以考证,但前朝末帝之事,史书确有记载。
那位末帝在位时,穷奢极欲,修筑了一座极高的祭天台,每逢祭祀大典,必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从前读史,他只当是史官笔法,以天象异变暗喻皇帝无道,失德于天。
如今经姜晅一点拨,再结合那符箓真能驱散乌云之事,心中蓦地一动。
难道,那记载并非全然虚妄?
祭天祈雨之术,竟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兴奋的热流涌上心头。
“难不成,那祭天台,真有沟通天地之能?”
姜晅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微微一笑。
“史书斑驳,真假难辨。不过,既有此一说,试试又何妨?”
“姑娘所言极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快了些,“那祭天台的位置,我恰好知道,虽经百年风雨,台基主体应当还在。”
“这些天,容某便去查查史书杂记,看看能否找到关于那末帝祭祀的蛛丝马迹。待查明白,便邀姑娘一同去试试。”
姜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致与跃跃欲试,唇角微扬。
“好。”她答得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