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晅静坐其中,目光透过纱隙,静静打量。
这宅院的格局颇为奇特,不似寻常府邸那般轴线分明、主次井然,倒像是由许多独立的小院串联而成,彼此以游廊、月洞门连通,高低错落,颇有几分意趣,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靡丽与隐秘。
更令姜晅留意的是,沿途所见仆从婢女,无论行走洒扫,还是廊下侍立,竟皆是青春正好的年纪,面容周正,举止恭谨,竟无一个年长之人。
兰雅说过,容五常于风月之地厮混。
那么此地是何处,已呼之欲出。
姜晅心下了然,面上却未露分毫。
沿途景致愈发精巧,假山玲珑,池水潋滟,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时有馥郁香气随风飘来,甜腻醉人。
偶尔能瞥见某处小楼轩窗半开,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倚栏,又或听闻丝竹笑语自某座院落隐隐传来,旖旎婉转。
正行至一处转角,一丛开得正浓的芍药旁,立着两人。
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泛红,显是饮了酒,正拉扯着一名婢女手腕,口中含混调笑。
容五的步辇先停了下来。
那青年闻声回头,一张脸因酒意泛着红,眉眼间尽是轻浮与跋扈。
他本欲破口大骂,待看清辇上之人是容五,骂声便卡在了喉咙里,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他松开婢女,整了整衣襟。
目光扫过轻纱垂幔的步辇,见一人隐在轻纱后,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段气度绝非寻常。
他眼中立刻浮起促狭,下巴朝辇内一努。
“哟,这是又换了新宠?”他嘿嘿一笑,语气轻佻,“要我说,容五你这家伙明明荤素不忌。偏生还最招这不羡仙里诸位花神的喜欢,真是羡煞旁人呐。”
容五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许兄这话可冤煞我了。我不过爱看些美好之物,花鸟虫鱼,美人美景,赏心悦目罢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倒像是那等下流急色之徒?”
“得了吧。”
那人一摆手,满脸写着不信:“盛安城里谁人不知,你我并称纨绔魁首,你这些话,哄哄旁人也就罢了,在我跟前还装?”
他凑近些,带着狎昵:“你且说说,哪回见你身边缺过美人相伴?只要见你身边空空如也,我立马信你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抬手指向辇内:“若真清高,怎不叫这位小郎君下来见礼?”
容五低笑一声踏前半步,隔断他的视线:“许兄这叙旧的时机真巧,我正要去用午膳,没什么要紧的我可就不奉陪了。”
那人连忙拦住他:
“哎,别急着走,跟你说个正事。听说前几日在西林苑,出了桩新鲜事?谢霖那小子,居然被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抢了风头?”
容五微笑:“猎场嬉戏,各有得失,寻常之事。”
许公子却来了兴致,啧啧两声:“那女子什么来路?听说后来还被墨珏接回府里安置了?”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恶意,“真是稀奇。他平日里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似的,多少贵女将他当作梦中檀郎,没想到口味竟如此独特。喜欢虎背熊腰的江湖莽妇?哈哈!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他说得兴起,未留意容五郎眼中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
容五郎轻咳一声,余光瞥向步辇。
纱帘低垂,看不清姜晅面上神情,只见她坐姿依旧端静,连衣袖都未动一分。
容五郎压下唇边险些漾出的笑意,正色道:
“墨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等外人,还是莫要妄加揣测为好。”
许公子见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模样,顿觉无趣,撇了撇嘴:“得,你也开始装模作样了。没劲!”他转身,一把搂过那个婢女,摇摇晃晃地朝另一条小径去了,口中犹自含糊嘟囔着,“走着瞧……看他能装到几时……”
待那一行人走远,容五方回身,示意步辇继续前行。
轻纱之内,姜晅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方才那人,是谁?”
容五与她并行,隔着纱幔,声音清晰传来:“许衍,许国公之子,太后之侄。”
“许家没有根基,全凭太后抬举,国公盼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偏这位文不读策论,武不挽雕弓,终日与斗鸡走犬为伴,流连温香软玉之中。”
姜晅“嗯”了一声,片刻后,缓缓道:“所以他对墨珏颇有微词,是因许氏对他的期许,便是如墨珏那般罢。”
容五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若这般说,”他语气轻缓,“盛安城里,各家对自家子弟的期许,恐怕都盼着能出个墨玉和。如此一来,岂不是满城的世家子,都该对他有意见了?”
姜晅反问:“难道不是么?”
容五这回笑得更明显了些,嗓音里透出几分愉悦:“大概吧。谁叫他那么出众呢。”
二人说话间,步辇再次停稳。
容五先下了辇,亲自为姜晅掀起纱幔。
“到了。”
姜晅俯身而出。
眼前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飞檐翘角,玲珑精致,与周围院落似连非连,以一道短短的白石小桥相通。
墙壁上垂下几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粉云堆雪,暗香浮动。
小桥下流水淙淙,更添几分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