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着盛安城错落的屋檐。
姜晅推开房门,立在阶前。
她依旧是一副寻常江湖客打扮,长发简束,容颜清冽。
黄衣女子昨夜离去后,这小院便成了她临时的栖身之所。
她步入院中,在一方石凳上坐下,目光沉静,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昨夜的场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几乎瘦脱了形。
月光幽微,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即便在睡梦中,眉宇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楚与梦魇。
那不是寻常病弱的孱瘦,而是一种精气神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勉强维系着生机的空壳般的枯槁。
姜晅悄无声息地靠近榻边,凝神细察。
呼吸声细弱游丝,时断时续。
就在她指尖即将搭上对方腕脉,欲要一探究竟的刹那,那紧闭的眼睫,竟毫无征兆地颤了颤,缓缓掀开了。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遭遇刺客时应有的惶骇与厉色。
那双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干涸了许久的深井,映着微弱的光,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榻前的黑衣身影。
仿佛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可能取他性命的刺客,而不过是一片飘过的影,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这不仅是病入膏肓,更是心死神伤。
一个连自身生死都已然漠然,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皇帝。
她反应极快,在那空洞目光尚未聚起更多焦距之前,并指如风,迅疾点了他睡穴。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便又无力地阖上,再度沉入昏睡的低微。
姜晅立在榻前,静默片刻。
先前的谋划,在亲眼见到这位盛国天子之后,已悄然倾覆。
一个自身毫无求生意志的君主,如何去与墨珏那样的权臣抗衡?
她之前所设想的康复的皇帝与手握重权的权臣之间那场势均力敌足以搅动朝局的争斗,根本不可能发生。
墨珏如今掌控盛国,并非仅因皇帝病弱,更是因为皇帝自己,先已放弃了这江山之重。
既如此,原先的计划便失了根基。
她需要新的棋子,新的棋路。
她推开院门,步入逐渐苏醒的街巷。
墨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门前两尊石狮威猛肃穆,数名护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姜晅径直行至门房前。
那门房见来者衣着朴素,本欲例行盘问,但抬眼触及姜晅面容与目光时,到嘴边的话不由缓了三分。
这女子容貌极佳尚在其次,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烦请通传,”姜晅语声平静,“我欲求见贵府管事。”
门房迟疑一瞬,终究还是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相温和,举止从容,目光落在姜晅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却无轻视之意。
“这位姑娘,寻在下有何见教?”他拱手为礼,语气客气。
姜晅还了一礼,抬眼看他,缓缓道:“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话音甫落,管事眼中精光一闪,面上那层温和客套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再次拱手,这次腰身弯得更深了些:“原来是贵客临门。失敬,失敬。只是不巧,家主清早便已入宫议事,此刻并不在府中。贵客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稍候,或容在下为贵客安排住处,待家主回府,即刻通传。”
姜晅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近日都在盛安,过两日再来拜访便是。”
管事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留,只道:“既如此,贵客可否留下落脚之处?待家主归来,也好遣人相请。”
姜晅却已转身,声音随风传来:“不必麻烦,我会再来。”
说罢,举步便欲离开墨府。
恰在此时,一声惊喜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阿昭?!”
姜晅脚步微顿,侧目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