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姜晅回到了那处僻静小院。
黑漆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中已点了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姜晅进入正房,黄衣女子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摆弄一件木制的偃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姜晅,便放下手中物事,唇角弯起一点笑。
她问:“栖霞山庄这一趟,体验如何?”
姜晅于黄衣女子对面坐下。
“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分明,各取所需罢了。”她声音平静。
黄衣女子挑眉:“哦?那便是无趣了?”
“热闹倒是热闹,只是与寻常江湖卖艺的场子也无甚分别,无非看客尊贵些,赏银丰厚些。”
黄衣女子笑了笑。
“本就是这般地方,兰雅那丫头没给你惹出什么乱子吧?”
姜晅摇头:“她性子活泼,却不惹人厌。只是遇上了两个人,有些意思。”
“哦?”黄衣女子挑眉,“谁?”
“一个红衣少年,名唤谢霖,性子轻狂,与兰雅似有龃龉,见面便吵。”
黄衣女子闻言,毫不意外地“嗤”了一声。
“谢霖,谢家这一代独苗,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盛安城里横着走的人物。能与他呛声还不落下风的,除了咱们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兰郡主,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顿了顿,看向姜晅。
“谢家是军中巨头,手握重兵,与墨氏如今正同气连枝。这层关系,殿下在雍京时,想必也清楚。”
姜晅颔首。
“另一个,是个声音挺特别的男子,相貌秀美,气质温文,兰雅对他表面客气,实则疏远。”
黄衣女子略一沉吟。
“声音喑哑,如砂石相磨?”
“正是。”
“那便是容五郎了。”黄衣女子语气肯定。
“容氏?”姜晅微微抬眸。
“盛安几大世家,墨、谢、许氏,我皆有所耳闻。这容氏,倒不曾听过。”
“殿下所知的,是立于云端的那几家。”黄衣女子笑了笑。
“盛国的世家门第,盘根错节。最高等的自然都在盛安,可各州府之中,亦有不逊色的大族。容氏祖籍青州,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族,只是从前未在盛安扎下根基。这些年能跻身进来,且渐有声名,倒真要多谢这位容五郎。”
她顿了顿,续道:“他有一副极好的相貌,行事又豪阔,与那些高门公子投缘,更懂得察言观色,捧场凑趣,因此在世家子弟圈中颇受欢迎。这几年在盛安,也算是个有名头的人物。”
姜晅听罢,淡淡评价。
“地方出身,短短数年便在盛安立足,且能周旋于诸多贵胄之间,此人倒是颇懂局势,也善借势。”
黄衣女子闻言,神色却有些微妙。
她看了姜晅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想说?”姜晅问。
“殿下……”黄衣女子迟疑一瞬,还是直截了当问了,“是想要结交他么?”
姜晅不置可否,只道:“地方世家想要在盛安立足,必要寻倚仗。他能做到今日地步,至少说明,他极擅审时度势,也深谙此间规则。这样的人,手中掌握的人脉与消息,不会少。”
黄衣女子了然,接话道:“殿下若想同他打好关系,倒也不难。这位容五郎,本身便喜好结交收揽江湖人士。但凡有些本事的,他多会示好,或赠金银,或引荐门路。殿下今日既在栖霞山庄露了面,又显出不凡身手,或许只需稍露意向,他自会主动来寻。”
姜晅点了点头,将此事记下。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巷弄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她话锋一转。
“栖霞山庄如何,容五郎如何,皆是细枝末节。此番来盛安,最要紧的事,是墨珏。”
黄衣女子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手一抖,盏中茶水险些泼出。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晅,怔了半晌,才像确认般反问:“什么?”
“我来盛安是为见墨珏。”姜晅重复,语气平静无波。
黄衣女子这回听清了。
她默然片刻,忽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若真如此,那我得离开盛安了。”
姜晅挑眉:“有这么夸张?”
黄衣女子苦笑摇头。
“山庄是墨氏的,朝堂也是墨氏的。殿下要寻墨珏,所图必非小事。以墨氏的手段,一旦殿下与之接触,他必定会将殿下的根底查个清清楚楚,翻个底朝天。”
她指了指脚下地面,叹气道:“偏殿下在我这小院落了脚,留了踪迹。到时候,墨氏的人顺藤摸瓜,我岂能不被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