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皇后神色一紧,略带担忧地看向皇帝,又看向下方依旧站得笔直的姜晅。
“你觉得不知分寸的傅知寒,朕却觉得很不错。便将他赐婚于你,如何?”
姜晅眉头倏地蹙起,脸上瞬间染上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嫌恶,声音也冷了几分。
“陛下,那些白身寒门,无根基无倚仗,不过侥幸得些圣眷,如何能匹配帝姬之尊?臣妹……”
“昭宁!”
皇后急忙出声打断,带着劝慰的口吻。
“女子婚事,自是终身大事,你身份尊贵,陛下也是一时气话,总会为你慎重择选的。”
她转向姜劭,柔声道:“陛下,昭宁毕竟是金枝玉叶,这骤然许婚寒门,是否再斟酌一二?”
姜劭闻言,却是冷笑连连,目光扫过皇后,最终钉在姜晅身上。
“慎重?怎么,皇后觉得朕亲点的侍郎不配尚主?你这公主身份尊贵,难道朕金口玉言,亲笔朱批擢拔的朝廷命官,就很卑贱吗?”
皇后脸色微白,意识到自己失言,触怒了皇帝,连忙敛衽低首。
“臣妾失言,陛下恕罪。陛下看重的人,自然都是俊杰。只是昭宁久在深宫,与那些才俊不曾接触,不了解其品行才学,有所抵触也是常情。不如这样,让昭宁与那傅侍郎再见上一面,彼此熟悉熟悉,再做定夺,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温婉得体,既给了姜劭台阶下,又给了姜晅转圜余地。
姜劭听了,却只是冷笑一声。
“再见一面?皇后,你太不了解她了。”他盯着姜晅,目光冷厉,“她敢在宴会上当众折辱臣子,就敢在其他场合给他难堪。这幅臭脾气,若不用雷霆手段压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服软!”
姜晅静默片刻,待皇帝这番怒意过后,方抬眸,语气弱了些许。
“陛下可否听臣妹一言?”
“你还要说什么?”姜晅已经提起毛笔准备拟旨。
“臣妹即便不在意那虚浮的身份门第,择婿总也要有一项能叫人心服之处。或才学冠世,或品行高洁,或胆略过人。不知此人,除却陛下青眼,还有何过人之能,可堪匹配?”
“你问他有何过人之能?好,朕便告诉你!”姜劭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前日你在朕面前侃侃而谈,提出的那个以景国皇子为质、反客为主之计,是何等惊才绝艳,独你一人能想到吗?”
姜晅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你只知凭借出身看轻他人,可曾想过,你之所以能向朕提出那计策,一是因你得先帝亲自教诲,眼界、资源,非常人可比;二则,那联姻之事切实关乎你自身,你自然会绞尽脑汁,寻那破局之策。”
“而傅知寒,生于寒微,长于乡野,无名师指点,无家族依仗。两国联姻,看似大势所趋,景国使臣抵京后,满朝文武几无异议。偏偏是他,在得知联姻之议后,便已洞察其中隐患,同样想到了这‘出质结盟’之策,写下条陈,剖析利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知是赞赏,还是因之前未曾重视此议而生的些许懊恼。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那份奏疏被淹没在无数歌功颂德的贺表之中,未能及时传入朕耳中。”
“及至朕决意为你择婿,暂搁联姻之议,他竟再次上书,重申此见,言辞恳切,剖析利害,胆识、忠诚、见识,缺一不可!”
姜劭盯着姜晅,一字一句道:“如此有远见、有胆魄、忠诚有能之人,你告诉朕,他如何配不上你?”
姜晅垂眸不语,似被这番言辞所震,然长睫掩盖下的眸光,却微微闪动。
姜劭发泄完心中怒意,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将朝堂议政之事,对着皇后和盘托出。
他眉头紧皱,似有些懊恼,转身对皇后挥了挥手。
“皇后,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宫去吧。”
皇后何等聪慧,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臣妾告退。”
殿内,只剩下姜劭与姜晅二人。
方才因皇后在场而略有缓冲的紧张气氛,此刻沉重起来。
“朕,不是在与你商量。”他的声音冷厉。
“傅知寒,你必须嫁。”
他回身,目光如冰似铁,落在她脸上。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也是你身为长公主,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