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延政殿。
晨曦透过高窗,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肃穆的清辉。
姜晅垂眸静立殿中,已有一炷香的时辰。
御座上空无一人,唯有殿角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终于,后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皇帝姜劭的身影出现在御座前,紧随其后的,竟是凤冠常服,仪态端方的皇后。
姜晅心下了然。
以她对姜劭的了解,他自登基以来便乾纲独断,最忌后宫干政。
如今皇后却出现在这议事的延政殿,只有一个解释——昨日牡丹宴上的情形,此刻早已一字不差地呈到了姜劭眼前。
姜劭那性子,自诩英明果决,励精图治,最不耐烦的便是后宫琐事、儿女情长。公主择婿这等事,终究是家常琐事,要他这位君主亲自过问训诫,实在有失身份、有损威严。
故而,才让皇后出面,以示后宫管教之意。
念头转过,不过一瞬。
“臣妹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姜晅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皇后温婉一笑,虚扶道:“昭宁不必多礼。”
姜劭并未叫起,任由她维持着敛衽的姿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
姜晅起身,垂手恭立。
果然,待殿内侍立的宫人皆被屏退,只余心腹内侍在门外守候,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柔和,打破了沉寂:
“昭宁,昨日你府上的牡丹宴,听闻办得极为热闹,才俊齐聚,可谓盛事。不知宴会情形如何?可还顺心?”
姜晅起身,垂眸立于殿中,应对得滴水不漏:“劳皇后娘娘挂心。昨日天公作美,牡丹盛放,诸位才俊皆赏光赴宴,席间或有吟诗,或有作画,或有抚琴舞剑,各展所长,气氛和乐。世家子弟风趣识礼,寒门才俊亦有其才学,臣妹觉得,都很好。”
“都很好?”
姜劭冷哼一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那牡丹宴,朕可是听说了不少。”
姜晅抬眸,神色无辜,仿佛不解其意:“陛下听说了什么?臣妹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你倒装起糊涂来了。”他盯着姜晅,目光凌厉,“朕问你,昨日宴上,那些寒门侍郎,你让他们当众献艺,任由世家子弟肆意嘲讽,是何道理?”
姜晅眨眨眼,依旧是一副不解的模样:“陛下何出此言?臣妹让诸位才俊一展所长,不过是助兴罢了。世家公子们品评几句,也不过是文人雅士间的切磋,如何便成了嘲讽?”
“切磋?”姜劭冷笑,“那抚琴之人因技艺生疏被嗤笑,作画之人被泼酒污了画作,你可别说这些都是‘切磋’。”
姜晅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臣妹不过是觉得那画作过于拘谨,想看看酒润墨色之后,是否能生出几分意趣。至于抚琴之人,臣妹不是还赐了他一张古琴,勉励他勤加练习么?”
姜劭闻言,面色愈发阴沉。
他还未开口,一旁的皇后已温声接过话头:
“本宫倒是听闻,宴席末了,有一位姓傅的侍郎,似乎惹得昭宁你不快了?竟还动了手。可是那人言行无状,冒犯了天家威仪?”
姜晅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娘娘误会了。并非他冒犯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些寒门子弟,既是陛下亲擢的英才,国之未来的栋梁,正该在尚书台兢兢业业,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如今却要混迹于我这般女儿家的饮宴嬉游之所,岂非不分正业,不求上进?一时心有所感,便稍作惩戒,意在警醒罢了。”
“警醒?”姜劭猛地提高声音,怒意勃发。
“你倒是会替朕教训人了。朕的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何时轮到你一个公主来置喙?”
“臣妹岂敢置喙陛下之事。”她轻声道,“臣妹只是觉得,那些寒门子弟,既出身微寒,便该知道分寸,知道什么场合该进、什么场合该退。昨日宴上,那傅知寒公然以‘狗猛酒酸’之喻暗讽世家公子,后又请世家子弟献艺供人品评,言语间满是怨怼之气。臣妹若放任自流,只怕他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会如此不知进退,到时得罪了人,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
姜劭闻言,怒极反笑。
“好一个该知分寸,姜晅,你当朕是三岁孩童,由着你这般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