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青年短促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他倏然起身,拂了拂衣袍,走至凉亭边缘,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目光所及,层云之下,雍京皇城的轮廓在春日晴岚中若隐若现,巍峨庄严。
静默片刻,他方缓缓开口。
“大雍与景国,疆土接壤,摩擦日久。边境榷场之争、盐铁之利、乃至前年云梦泽水患导流引发的冲突,桩桩件件,皆为仇怨。之所以如今能坐在一起,共商联姻结盟,无非是因盛国强势,对我两国皆成心腹大患。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此乃大势。”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依旧安坐,神色云淡风轻的姜晅。
“如今,景国竟愿放下身段,实打实地请求联姻,以固盟约。这说明景国境遇,怕是比外界所知更为艰难,不得不借此联姻,捆绑大雍,以抗盛国压力。”
他凝视姜晅,眸中精光闪动,思索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结盟,也未必非要以公主婚事为契。”
姜晅对上他了然的目光,同样莞尔一笑,并不答话。
青年见状,又道:“纵使你智珠在握,有他策可替代联姻,但要如何说服陛下呢?陛下欲行新政,需稳定外援;况且,你的婚事,于他而言,亦是一桩亟待解决的心事。既能全了盟约,又能妥善安置你这地位特殊的皇妹,景国递来的这个机会,堪称两全其美。陛下雄才大略,既已心动,恐怕不会轻易被说动,放弃此议。”
姜晅也徐徐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行至凉亭边缘,与青年并肩而立,凭栏远望。
“世间万事,利弊相生。陛下是明君,精于权衡。若能让他清楚地看到,应下景国联姻之请,其弊远大于利,他自会重新斟酌。”
青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朱红的亭柱上。
“原来如此。釜底抽薪,果然是你的风格。”
他话锋一转。
“可即便你真能说服陛下,让他打消将你嫁去景国的念头,你这公主的婚事,终究是逃不脱。陛下不会再允许你一直这样逍遥自在下去的。”
姜晅闻言,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那你觉得,陛下会为我挑选怎样的良配?”
青年沉吟道:“以你‘昭宁长公主’之尊,护国公主之名号,身份贵重,举世无双。除了累世的勋贵,顶尖的门阀,还有谁能匹配?”
姜晅却缓缓摇头,目光悠远。
“未必。陛下今年力排众议,将寒门选试之制推行开来,意在打破世家垄断,擢拔新才。以此心性推之,我这身份,或许并非世家勋贵的锦上添花之物,反而更可能是陛下为那些出身寒微却才华横溢的未来栋梁,精心搭建的一条通天之梯。以此,既全了公主下嫁之名,又可将我这麻烦彻底纳入掌控之下,更施恩于新进寒士,一箭三雕。”
青年面露讶色:“这不大可能吧?寒门学子,纵有才学,又如何能匹配帝姬之尊?陛下即便有意扶持寒门,怕也不至于……”
“不至于么?”
姜晅轻笑打断他,眸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难得的顽劣之意。
“反正二哥你如今也未婚,不如帮小妹一次?”
青年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二哥”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私下里没大没小也罢了。殿下的兄长,当今天下只有一位,便是陛下。”
姜晅从善如流,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未减:“好吧,萧大人。”
青年知她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方才那话,多半是玩笑。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在天边晕开一片橘红。
“可惜了。不日我便要奉旨离京,巡察各州选试事宜,怕是看不到殿下这出利弊权衡的好戏了。”
姜晅转身,面向他,敛衽微微一礼,姿态优雅。
“为陛下选拔栋梁,辛苦萧大人了。”
青年拱手还礼:“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他顿了顿,望向山下。
“天色向晚,山风渐寒,该回去了。”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阶,步入渐渐弥漫起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