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过雍京城的朱墙碧瓦。
街巷里,茶坊酒肆,人声最沸处,总离不开“景国使团”与“求娶长公主”几字。
“听说了么?景国派使团是来求和的。”
“如何不知?阵仗大得很,还说是要来娶长公主的。”
“也真是稀奇了,这景国和咱们大雍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怎么还想着结亲家?”
“这谁说得准,总归是天上人的事……”
话至此,往往便低了声音。
景国与大雍,这些年虽为共御强敌,未曾有过大的战端,然边境摩擦,商旅争端,乃至朝堂上的机锋往来,又何曾真正止息?
此番景国竟郑重遣使求和,背后是诚意,还是不得已的图谋,无人能说得准。
议论声被风吹散,飘过重重殿宇,越过坊市高墙,终消散在远离尘嚣的西山之巅。
山顶有亭,四周松柏环翠,时有清越鸟鸣。
此刻,亭中正对坐二人。
石桌一方,纵横十九道,黑白云子错落其间,已成胶着之势。
一侧坐着位素衣女子,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就,正是坊间议论的中心——昭宁长公主姜晅。
她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静如止水,仿佛那满城风雨,与她毫无干系。
对面是一位青衫青年,眉眼舒朗,意态闲适。
他落下一子,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棋盘上,而是抬眸看向对面,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雍京城内已传得沸沸扬扬,看来,你大概率是要被送去景国了。”
姜晅神色平静无波,指尖的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意料之中的事。我身为长公主,享万民奉养,为社稷计,断无推拒之理。”
“哦?”
青年挑眉,又拈起一子,似在思索落处,又似随口问道:“听你这口气,难道真打算乖乖听从安排,远赴景国不成?”
姜晅这才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唇边却漾开浅笑。
“我又有何法?陛下登基三载,励精图治,乾坤独断,他想做成的事,何曾有一件半途而废?”
听了这话,青年忽地放声大笑。
“以往陛下对你的诸多限制,不许你干涉朝政、结交朝臣,你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倒也罢了。可此番,关乎你一生际遇,难不成你真是束手无策,任凭安排?”
他止住笑,目光灼灼,直视姜晅。
“我不信。”
姜晅轻轻叹了口气。
“不然呢?我今年已十八岁了,按礼制,早是该议亲成婚的年纪。如今,景国以国礼郑重聘娶,名正言顺。于公,是为两国邦交,共御强敌;于私,是为公主觅得位高权重的归宿。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青年没有接话,他垂下眼,仔细审视着棋盘。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但凡你下棋的风格,肯改换得稍微柔和迂回那么一点点,不要总是如此步步紧逼,杀伐果断,我或许还真会信了你这番无可奈何的鬼话。”
他指了指棋盘一角,那里黑棋正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一片白棋彻底围死,不留丝毫余地。
“你这棋风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晅不语,伸出纤长手指,从容捡起几枚白子。
“哦?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应对?”
青年歪了歪头,状似随意道:“你若真不愿,凭你一身超凡武艺,兼之暗中所掌之力,抛却这长公主的尊荣身份,或遁入江湖,或隐于市井,难道不能逍遥自在,了此一生?”
“哦?”姜晅眉梢微挑,唇边笑意深了些许。
“你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