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知道，自从自己成为鬼修后，问归就再也无法抽出来，但他还是觉得此刻，握住些什么能稳住自己快要崩塌的认知。

陆久厌不晓得自己该怎么面对谢珦晚。他对他的情感，在这个真相揭露之后，变得复杂又矛盾。

他是那个在河里救起自己的人，也是那个曾经对自己见死不救的人。

他是那个在地狱里给自己温柔的人，也是那个抛下自己一走了之的人。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没有义务要在自己受苦时义无反顾帮助自己，更何况是为了帮助自己违抗师兄；但感情上，很难说他不恨。

若是无法拯救，又何必给自己那一束光亮？

嘴唇张张阖阖几次，陆久厌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够了，闭嘴。他的内心在咆啸：不要问如此幼稚的问题。

自己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凭什么要他人为自己做出这些牺牲？

然而，即使脑袋理解，嘴还是不听使唤开口询问──

「……为什么，你不救我？」

谢珦晚被这个问题堵得呼吸一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也是十年间，自己不断责问自己的问题。

当初为什么不救他，而是选择了逃避？

都已经选择离开灵枢宗了，为何不顺手将人救出来？

他回答不出来。

「……抱歉。」内心情绪翻腾，但谢珦晚最后也只能用干涩的语气，说出又一次的歉意。除此之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等，你别跟我道歉。」陆久厌回过神，马上阻止谢珦晚继续说下去：「是我的错，我不该问这种问题。我们素昧平生，怎么可能让你为了救我，去跟你的师兄对抗？」

「这本是人之常情，我不该这样责问你。」

陆久厌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把紧紧握着问归的手松开来。

他把问归放回原处，但脸上的神情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落。

「……抱歉，是我不该这样无理取闹。我明白你的困难，也知道你当时有努力着想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弱得仿佛要被风吹散：「……可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需要想想。」

谢珦晚看着陆久厌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早就无话可说。

这本就是自己犯下的错，而自己也决定要担下这个罪责了。被这样责问也无可厚非。

所以他只能站起身，慢步走出偏间。

「……用膳时，我再来找你。」

轻轻留下这句话，谢珦晚带上偏间的门，缓缓走回自己的书房。

身后，是木门也隔绝不了的，陆久厌低低的叹息声。那声音就像是被碰到伤口的野兽在独自悲鸣。

经过厨房时，谢珦晚看见了阿归坐在板凳上，拿着糕点发呆。

注意到谢珦晚的视线，阿归用茫然的表情看向他：「知远大夫……」

「阿归，怎么了？」

「阿归不知道。」女孩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主人现在好像很难过，但阿归不晓得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支锋利的箭矢，射穿了谢珦晚的良心。

他沉默片刻，才对阿归说：「可能是我的错。抱歉……阿归可以去陪陪久厌吗？」

「嗯。」阿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板凳上跳下来，准备往偏间走去。在经过谢珦晚身边时，她顿了顿脚步，对他说：「知远大夫不用担心，你是好人，我跟主人都知道，所以一定不是知远大夫的错。」

说完，她脚步哒哒往偏间跑去。

但她的话让谢珦晚整个人愣住。他想起刚刚陆久厌复杂的表情，还有关门时隐约听见的叹气。

「……苍天啊，请原谅我吧……」

罪恶感将谢珦晚压得直不起身，他缓缓蹲下，靠在灶边，红了眼眶。他从未感受到自己如此窝囊，面对曾被自己伤害的人，却什么都做不到。

振作一点，谢珦晚！他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脸，将自己从罪恶感的深渊中硬拽出来。

现在就算再怎么感到后悔也没用，真正重要的是，怎么让从今以后的自己不再后悔。

好好整顿心情后，谢珦晚用衣袖擦眼，他重新站起身，眼里满是坚定。

他已经让陆久厌受伤了两次，他发誓，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伤害这个曾经信赖自己的人。

十年前，谢堂主曾经让问剑宗弟子失望过一次。

十年后，谢珦晚不想再重蹈覆辙，他要救陆久厌，不管对方是否已经对自己失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