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水波声中,他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努力克服难以呼吸的窘境,他大力仰起头,看见了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那双眼流露着自己读不出的情绪,复杂难辨。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在地狱里的唯一温柔。
对方摸索乾坤袖的声音传来,然后有什么圆润的东西碰到他的唇。
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嘴吃下红色的丹药。糖壳甜腻的味道在嘴中融化并扩散,随后是一丝丝的苦。
咕噜,他吞下了裹着糖壳的丹药,身体里那些躁动的鬼气与灵气像是暂时偃旗息鼓似的,让他的疼痛感降低许多。
很快,整日被疼痛折磨的他终于能够喘息半晌。他想要去看清那人的面容,却只看到他转身关门的背影。
……算了,他想着:这个人明天也会来的吧,到时候再看清就行了。
──然而直到那个人消失前,他都没能看清那张脸。
有一天,那人来得格外晚。他看不见外头的天色,但体感上比以往来得晚很多。
那个人没有像以前一样,给了糖壳包裹的镇痛丹药后就匆匆离去,反而轻轻把一颗深褐色的丹药递进他的嘴里。
与以往不同的苦意唐突袭来,这种极度苦涩的丹药让他忍不住皱眉。
『今天……好苦。 』他皱着眉,喃喃说道。
『抱歉。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人的声音:『以后……要学会吃苦了。 』
在身上的疼痛缓和后,他侧过头去看,模糊间看见了自己一直想看的,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位有着黑发与褐眼的清秀男人,貌似比自己长几岁,温和的眉宇此刻却有挥之不去的愁雾。那个人的五官很模糊,但温暖。
他愣了愣,与男人四目相对。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没关系,苦的我也吃。 』
总觉得自己不做些什么,这个男人就要消失了。
男人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苦笑:『……抱歉。 』那人说着,转身离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在地狱给自己一线曙光的人。
从那之后,就是无尽的痛苦。水声重新支配了他的世界。
「久厌,你十年前在灵枢宗被迫接受实验,对吗?」谢珦晚没有直接回答陆久厌的问题,而是反问。在陆久厌愣愣点头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将话说了下去:「……我想,我应该见过你。」
「什么意思……」然而陆久厌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那个人,是谢珦晚吗?世界上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本以为,天下之大,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那抹消失的温柔,但现在却告诉他,那份温柔一直在自己身边?
老天,拜托别开这种玩笑。陆久厌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真相砸下来伤害自己。
木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应该是谢珦晚搬了椅子来榻边坐着。
沉默片刻,谢珦晚才像是找回声音,低低开口:「……十年前,我还是灵枢宗的堂主。宗主是我的师兄,我在宗门的地位大概仅次于他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兄开始研究鬼气。他说,自然界的鬼气浓度这几年都在增加,为了避免过多的鬼气伤到修士,他必须找出解决的方法。」
谢珦晚紧抓着自己的衣袖,顿了顿,又继续说:「最初,我也是支持师兄的研究的。」
「但师兄很快就变得不太对劲。他……开始用不知情的活人做实验。」
「他总说,为了天下修士著想,牺牲几个人是必要的。」谢珦晚的声音是无奈:「我不认同,却也阻止不了。」
苦涩的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最终,我只能在那些被迫接受实验的人痛苦时,偷偷给他们喂食镇痛用的丹药。」
「可是,仅仅是镇痛还是不够。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之后师兄又收进来一个问剑宗的人。这个人撑得比较久,但是我却再也撑不下去了。」谢珦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将手紧握:「我在这个人被关进水牢后没多久,就逃离灵枢宗了。」
直到这里,傻住的陆久厌才回过神来。
「等等、等一下……」他举起手示意谢珦晚先停下:「让我想一想……」
他感觉刚刚谢珦晚好像讲了很多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谢珦晚是灵枢宗的堂主?他知道灵枢宗在做什么实验?他甚至见过自己被实验的模样?
怎么可能……?他一直以为谢珦晚只是在灵枢宗短时间待过的普通弟子,结果居然是灵枢宗的核心人物。
更重要的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陆久厌将手遮盖在自己的脸上,他认为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发现我是那个问剑宗的实验对象?」
难道,从一开始,他就是知道这点,才选择从河里把自己救上岸吗?
是因为内心有愧,才收留自己?
谢珦晚看出了陆久厌的怀疑,他慌忙解释:「久厌,信我,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我是直到风梅姑娘出现,你愿意跟我说些过去的事之后,才开始怀疑这件事的。」
「你说你在灵枢宗被迫接受过实验,又是问剑宗出身,而且时间点完全对上,更重要的是你对我做的丹药有印象……这些迹象太明显了,我无法忽视。」
「……。」陆久厌沉默了。
他下意识去抓被放在床边的问归,将之紧紧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