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晨,是被薄雾和鸟鸣唤醒的。
雾气乳白,从环绕的青山间漫下来,沉在小镇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上,濡湿了墙角绒绒的青苔。鸟声隔着水汽传来,清脆的,一声,两声,然后便成片地响起来,啁啾啾啾,热闹得近乎奢侈。
温叙白推开临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带着草木和水汽的风,便柔柔地扑了他一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一直沁到肺腑深处,仿佛能将夜梦残留的最后一丝混沌也涤荡干净。
门口悬着一块老榆木的招牌,风吹日晒,边缘都磨得圆润了,上头用朴拙的隶书刻着两个字——“温记”。
字迹是温叙白奶奶的手笔,遒劲里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温和。
铺子极小,只一丈来宽,进深也浅,里面摆着几个高高漆色半旧的多宝格,格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些物事。
有些是针头线脑,顶针纽扣,还有各色棉线团在竹编的小筐里,还有些是寻常的草药,都用粗纸包着,麻绳扎紧,散发出清苦干净的香气。角落里还摞着些学生用的本子铅笔,印着图案的搪瓷缸子。
这小铺不挣钱,勉强够祖孙俩的嚼用,和奶奶那总不见好的咳疾的药钱。
温叙白挽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露出两截清瘦的小臂。他提了门边木桶里隔夜接的雨水,用葫芦瓢舀了,细细地泼洒在门前青石台阶上。
泼完水,他又拿起门后一把有些秃了的笤帚,将本就干净的门前石阶扫得更是一尘不染。
扫完地,他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生得极好,清隽、干净如同水墨画般的温润。
眉眼舒展,瞳仁是很深的褐色,看人时总是专注而柔和,仿佛带着天生的善意。
鼻梁挺直,唇色是浅淡的粉,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柔。
只是脸色比常人要苍白些,是一种常年不见强光、带着些书卷气的白,衬得他眼下的睫毛格外黑长,垂下来时,会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小叙啊,这么早就起了?” 隔壁裁缝铺的王阿婆端着个粗瓷碗,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喝稀饭,看见他便笑眯眯地招呼,“你奶奶夜里咳得可还厉害?”
“阿婆早。”温叙白转身,脸上便漾开笑意,声音清朗温润,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劳您记挂。奶奶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只后半夜咳了一阵,我给她喝了川贝炖的梨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阿婆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一朵花,“你这孩子,是真孝顺。你奶奶有福气哟。”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朝他这边凑了凑,“巷子最里头那家,昨天搬来人了,你晓得不?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们镇上的。一个老头,扶着一个后生,那后生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身子骨好像很不爽利的样子,一路走一路咳,哎哟,听得人心慌。说是来养病的,远房亲戚投靠。你平日里走动,避着些,莫过了病气。”
温叙白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温声道:“晓得了,谢谢阿婆提醒。既是来养病的,想必也是不易,我们不去打扰便是。”
正说着话,铺子后头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温叙白脸色微变,朝王阿婆匆匆一点头:“阿婆您慢用,我去看看奶奶。” 说罢,转身便掀开那挂着蓝印花布的门帘,快步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铺更为窄小,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妥帖。靠墙是一张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床上被褥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一张方桌,两把竹椅。
此刻,方桌边,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瘦小的老妇人,正扶着桌沿,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胛骨嶙峋地耸起,像是随时要刺破那身洗得褪色的靛蓝布衫。
“奶奶!” 温叙白几步抢上前,一手轻轻拍抚着老人瘦骨嶙峋的背,一手从桌上倒了半杯温水,递到老人唇边,声音又轻又柔,“奶奶,慢点,喝口水,顺一顺。”
温奶奶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水,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病痛蚀刻的脸,脸色是蜡黄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看向温叙白时,却瞬间盈满了慈爱。
“没……没事,老毛病了,惊着我乖孙了。” 温奶奶喘匀了气,枯瘦的手反过来握住温叙白的手腕,那手冰凉,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紧。
“说什么惊着不惊着。” 温叙白扶着她在竹椅上慢慢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目光清亮柔和,“药我已经煨在灶上了,等会儿就好。早上想吃什么?我给您下碗面,卧个鸡蛋,好不好?”
“随便吃点就成,别费事。” 温奶奶看着孙子清俊温润的脸,心头那点因病痛带来的死气,也被这目光涤荡了些许。
她抬手,用粗糙的指腹,碰了碰温叙白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扫地的灰,“倒是你,又起这么早,铺子里那些活计,不急的。”
“不累。”温叙白握住奶奶的手,“早晨空气好,动一动反而舒坦。您坐着,我去下碗面,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