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式的砖砌灶台,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温叙白动作麻利地生火,洗锅,舀水。
面条的蒸汽混着柴火的烟,在小灶间里氤氲开。温叙白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他其实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记忆的起点,就是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火。灼热,窒息,恐惧的尖叫,还有奶奶紧紧抱住他时,那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道。
再后来,就是颠沛流离,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更陌生的地方,最后,奶奶抱着他,像两片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暗流推到了清溪镇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港湾。
奶奶从不细说那场大火,只说是不走运,遇到了天灾,父母都没能逃出来。
他问过几次,后来见奶奶每次提起都脸色煞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惊痛,便再也不问了。
有些伤痕,揭一次,流血一次。
读书,认字,是奶奶一字一句,在油灯下教的。奶奶识文断字,懂得许多道理,会讲古旧的故事,会哼好听的童谣,却从不说自己的来历,也不许他多问外面的事。
他只隐约知道,奶奶似乎在躲避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奶奶不说,他便不问,他只要奶奶平安。
面煮好了。温叙白小心地端出来,放在奶奶面前,又递上筷子:“奶奶,趁热吃。”
温奶奶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温叙白就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面汤,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奶奶身上,见她吃得顺畅,眉宇间的神色才真正松缓下来。
吃过早饭,喂奶奶喝了药,又看着老人靠在床头,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线地补着一件他的旧衫,温叙白才重新回到前铺,开了张。
镇上的日子,就像门前那条清浅的溪水,慢悠悠地淌着,几乎听不见声响。
上午,多是些老街坊来,买卷棉线,称点甘草,或者给跑丢纽扣的小孙子配个扣子。
温叙白话不多,总是带着笑意,安静地听人说完,利落地找出东西,算账,收钱,找零。
偶尔有镇上的学生跑来,扒在柜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温叙白便会笑着摇摇头,拿一颗递过去,摸摸孩子的头:“只许一颗,吃多了坏牙。” 孩子们便欢呼着跑开。
午后,日光变得慵懒,街上行人更少。温叙白便搬一张小竹凳,坐在自家门槛内的阴影里,膝上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书是他从镇东头废品站老孙头那里淘换来的,多是些过了时的杂志、散了页的小说,还有些蒙尘的旧课本。
偶尔有相识的婶娘路过,见他这样,总会叹一句:“小叙真是个好孩子,安静,懂事,模样又生得这般齐整,可惜了……”
可惜什么,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温叙白听见了,也只是抬起头,朝对方微微一笑,那笑容倒让叹息的人有些讪讪的,匆匆走开了。
他其实知道旁人可惜什么。
可惜他父母早亡,空有一副好样貌和看似聪慧的心性,却守着个病弱的奶奶和这间不挣钱的小铺,注定要困在这清溪镇,重复着祖辈眼中“没出息”的平淡人生。
但他并不觉得可惜,书里那些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他读过,觉得惊心动魄,却也觉得累。
他更喜欢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安稳,他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求奶奶身体能好些,这间小铺能一直开下去,让他们祖孙俩有瓦遮头,有食果腹,也只求这清溪镇的日子,能一直这样,缓慢地流淌下去。
至于巷子最里头据说病得很重的那户人家,温叙白并没有太多好奇。
清溪镇虽然闭塞,但偶尔也有外来人,来了,住了,然后又走了,像投入溪水的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最终恢复平静。
他谨记着王阿婆的叮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巷子深处。那是别人的艰难,他无意窥探,也无力相助。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不打扰,便是最大的善意。
只是有时,在极静的深夜,他照顾奶奶睡下,自己坐在小院里,对着满天清冷的星子发呆时,偶尔会听到从巷子最深处,传来一阵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声。
每当这时,温叙白便会静静地听上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起身回屋,将门窗关得更严实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陌生沉重的痛苦,也一并关在外面。
他吹熄了油灯,躺到奶奶床边的地铺上。黑暗中,奶奶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
窗外,月色如洗,静静流淌过小镇的屋瓦,也流淌过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