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庄园的议事厅,穹顶高得能吸走人声,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百年的沉木泛着暗哑的光,空气里是无数人心鬼蜩混在一起的气味,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不新,不亮,每一寸地砖都浸着傅家几代人的影子,好的,坏的,沾着血的,蒙着灰的。
傅斯年坐在上首那张宽大沉重的扶手椅里,椅背的雕花硌着脊骨。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是冷的,唇色是淡的,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下面的人在说话。
“……南边矿上出了点事,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闹出了人命,压是压下去了,但风声走漏了些,顾家那边恐怕会拿来做文章。”
“北边的货,走水路的,上个月被扣了一船,理由含糊,打点过了,但关节还没全通。损失是小,脸面是大。”
“老城区那几块地,三房那边插了手,价格抬得邪乎,不像冲着地去,倒像冲着人。”
傅家的生意,铺得太大,伸得太长,明的,暗的,白的,灰的。矿,船,地,钱,还有更多上不得台面,只在眼神交换和隐语里流通的东西。
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或深或浅地沾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包括傅斯年自己。
傅斯年听着,偶尔掀一下眼皮,目光扫过去,被看到的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停顿。
他开口的时候不多,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连日的咳喘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楔进沉木桌案里,定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
“手脚不干净的,处理干净。顾家要文章,就给他看更干净的东西。”
“水路上的关节,谁卡着,就让谁永远张不开嘴。傅家的脸,不是用来丢的。”
“三房想要,就让他要。把城南化工厂的旧账,翻出来,晾一晾。”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底下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低头啜茶掩去眼底的惊悸。
傅景山盘着他那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依旧是那副长辈式的悲悯。而傅明山捻着佛珠,半阖着眼,仿佛入定,只是捻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喉咙深处又开始痒,那痒带着灼意,顺着气管往上爬,像烧红的细铁丝,轻轻刮擦着内壁。
傅斯年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借那一点暖意,强压下去。茶水早已凉透,咽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却压不住肺腑间那阴燃的火。
他坐得依旧稳,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目光锐利,巡弋过每一张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火烧得有多旺。
从心口的位置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烧得骨头缝都发酸,烧得眼前阵阵发虚,吊灯的光晕散开,变成模糊摇晃的光斑。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这场聚集,从来不只是议事,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评估,评估这位准年轻家主的掌控力。
终于,当最后一条关于海外资产转移路径的争议被他一语定音,傅斯年搁下了手中那支一直没沾过墨的笔,而笔尖落在沉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一静。
“散了吧。”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窸窸窣窣,衣料摩挲,低语浮动。众人起身,依次躬身,退后。傅斯年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空处,仿佛在凝神思索。这是他的位置,也是他此刻必须维持的姿态。
傅景山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略缓,叹了口气,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斯年,叔伯知道你担子重,可身子骨是顶顶要紧的。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底下人,也是一样的。” 话里是关切,眼神却像两口探不到底的古井。
傅明山也微微颔首,捻着佛珠,意有所指:“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伤身。该放时,需放手。”
傅斯年眼睫都未动一下,只虚虚地点了点头,算是听见。
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后。
“咳……咳咳——嗬——”
堤坝溃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呛咳从他喉间冲撞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扑去,一手死死抠住坚硬的桌沿,指骨几乎要捏碎,另一只手胡乱地捂向嘴唇,却什么也捂不住。眼前的光疯狂旋转,最终融成一片纯粹的黑……
“先生——!”
“快!关门!”
意识沉入冰冷黑暗的最后一瞬,是傅忠撕裂般的呼喊,和陈一舟短促凌厉的指令。之后,便只有无边无际、下坠的虚无。
黑暗并不安宁,它时而是滚烫的炼狱,烈焰从内而外舔舐每一寸骨骼,时而是冰冷的深海,沉沉下压,令人窒息。
断续的声音,模糊的光影,苦得舌根发麻的药味,交替着侵入昏沉的意识。
再次挣扎着掀起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卧室熟悉的深色帷幔顶。厚重的窗帘拉着,只在边缘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晨昏。
嘴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滴,缓慢注入血管。
苏绾凝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病历板,脸色是疲惫的苍白。
傅忠守在床尾,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的壳,而陈一舟立在更远些的窗边,面朝厚重的窗帘,背影僵硬如石雕。
“水……” 喉咙干裂灼痛,他试图发声,但只吐出一点气音。
“先生!” 傅忠几乎是从床尾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床边,老泪纵横,抖着手去端水杯。苏绾凝立刻放下东西,轻柔地检查他的身体,又俯身听他的呼吸音,半晌,才松了口气,对傅忠点了点头。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痒意取代。傅斯年强忍着咳意,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苏绾凝脸上,无声地询问。
苏绾凝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急性加重,高烧,支气管有轻微出血。你需要绝对卧床,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和劳累。傅斯年,” 她叫他的名字,带着医者的严厉,“你的身体,已经在透支你最后的底子了。”
傅斯年闭了闭眼。
“外面……”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陈一舟转过身,走到床边,目光沉静:“消息封锁了。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和忠叔,处理干净了。对外统一口径,您风寒引发旧疾,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庄园内外,我们的人已全部就位,警戒提到最高。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房和三房的人,比平日来往得多,前后门、甚至外围道路,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傅景山下午派人送了支百年老参,傅明山送了一卷手抄的《静心咒》。”
傅斯年心底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