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催命,一个催他快些让位。
他这次倒下,无疑是在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里,投下了一枚诱饵。那些按捺已久、藏在血脉亲情面具下的獠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咬上来。
“他们……等不及要开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丝。
“先生,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傅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自压抑,听起来扭曲破碎,“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您……您在这里,每喘一口气,都有人数着!算计着!”
苏绾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傅斯年:“忠叔说得对。傅先生,临江庄园已经不适合你养病。你需要空气,需要安静,需要远离这里的一切。”
傅斯年缓缓转动,看向窗帘缝隙那线惨白的光。
留在这里,他就是困兽,是箭靶,是傅家这艘巨轮上最醒目也最脆弱的桅杆,无数人等着他折断,好瓜分甲板上的东西。
“一舟。” 他开口,声音微弱。
“是,先生。” 陈一舟立刻躬身,姿态是绝对的服从,眼神却紧紧锁着他。
“准备一下。” 傅斯年的目光虚无地落在帷幔顶繁复的暗纹上,那里仿佛能看穿屋顶。“我要走。悄悄地走。让所有人都以为,傅斯年还在临江庄园,只是病得起不了身,见不得人。”
陈一舟瞳孔骤缩:“您要去哪儿?安全如何……”
“你留下。” 傅斯年打断他, “替我坐在这里,做出我还在,只是不便露面的假象。傅景山,傅明山……” 他一个个念出名字, “盯死他们。用我们的眼线和耳朵,他们每动一下,我都要知道。”
陈一舟下颌绷紧:“可是您的安全……”
“傅忠跟我走。” 傅斯年看向一旁泪流满面的老人,眼神里有几乎看不见的缓和,“地方,绾凝安排。要远,要不起眼,要干净。身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绾凝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才听到他吐出几个气音,“陆云帆。”
云帆。一片无根的云,一面孤独的帆。
至于陆,是他母亲的姓,而他已经很久没去看他母亲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先生……” 傅忠哽咽难言。
“照做。” 傅斯年闭上眼,不再多言。力气像退潮般迅速流逝,黑暗再次温柔而强势地包裹上来。
七天后,一个雾气蒙蒙的寻常清晨。
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从临江庄园后山一条几近废弃的碎石路颠簸驶出,很快消失在城郊尚未散尽的晨雾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了无痕迹。
车上,傅忠握着方向盘,手很稳,目光却像是黏在了后视镜上。
后座,陆云帆了裹着一件好不容易找到的旧夹克,戴着顶遮住眉眼的鸭舌帽,脸上是苏绾凝特意弄来,能改变些微骨相的化妆痕迹。
他靠坐着,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苍白瘦削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他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微微起伏有些急促的胸口,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的不适。
苏绾凝找的地方,叫“清溪镇”。
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一个小点,藏在两省交界的群山褶皱里,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盘山公路与外界相连。镇上人口不过千,多是老人和孩童,年轻人大多出去了。
那里有一所小小的卫生所,一个据说脾气古怪但医术很好的老郎中,最重要的是,足够闭塞,闭塞到没有任何一条傅家的生意线会延伸过去,也没有任何一双属于傅家的眼睛,会看向那里。
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高楼林立的城市,驶过了逐渐稀疏的城镇,最终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群山。
雾气在林间流淌,空气变得清冽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陆云帆,缓缓睁开了眼。
车窗外,是仿佛没有尽头的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染着晨雾,湿漉漉的。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极小的村落,黑瓦白墙,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山,只有树,只有望不到头的原始寂静。
这是他人生前二十七年,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爬行了几乎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雾气重新聚拢时,才慢吞吞地驶入一个镇子。
镇子真的很小,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主街,路面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老房子,木板门,花格窗,有的门前挂着褪色的旗幡,写着“杂货”或“药铺”,字迹模糊。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车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按照地址,车子最终停在主街尽头,一条更窄的巷子口,里面太窄,车进不去。
傅忠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扶陆云帆下来。
脚踩在湿滑微凉的青石板上,陆云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腿脚软得不像自己的。傅忠立刻用尽全力撑住他,低声道:“陆先生,慢点,我们到了。”
陆云帆借着傅忠的力站稳,抬眼看向巷子深处。
暮色渐浓,雾气氤氲,只能看见几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和一扇虚掩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斑斑驳驳,门环是简单的铁环,生了些暗红的锈。
这或许是他最后时日里的栖身之所了。
“就是这儿了,”苏绾凝也下了车,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房子我托人简单收拾过,干净。老郎中姓陈,住在镇子东头,有事可以去寻他,就说是我远房表哥,来养肺病的。镇上人都实在,话不多问,你们少说话,看着点,慢慢就惯了。”
陆云帆点了点头,没说话。口罩下的脸被遮着,看不出表情,沉默地被傅忠半搀半扶地,踏上了那几级石阶。
木门被推开,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里面是一个极简单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井边放着个破旧的陶罐。正面是三间低矮的瓦房,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昏黄温暖的光。
他不知道在这里能待多久,而这具被日夜焚烧的身体能在这片陌生的宁静里偷得几寸光阴。
巷子深处,不知谁家在生火做饭,炊烟混着雾气,袅袅升起。
有孩童嬉笑跑过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这个小镇特有慢悠悠的腔调。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了,隔断了来路,也隔断了,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