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七清了清嗓子,道:“大长老说,傅家嫡系一脉,如今就剩少爷您一根独苗。这‘烬症’是老祖宗留下的劫,但也未必没有解法。家族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近日似乎……有些眉目了。”
“哦?”傅斯年眉梢动了一下,“什么眉目?”
“具体的,大长老没说。只说,需要少爷您……配合。”傅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少爷,您是傅家未来的家主,您的身体关乎整个傅家的兴衰。有些事,该做就得做,有些代价,该付……也得付。大长老也是为了您,为了傅家百年基业着想。他让我问您,当初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
客厅里一时静极。
陈一舟和傅忠垂手立在傅斯年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都知道那个法子是什么——动用傅家的力量,不择手段寻找古籍中记载的那虚无缥缈的“药引”或“炉鼎”,以特殊之法为傅斯年强行续命,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傅斯年沉默着。
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整张脸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不见丝毫紊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
“回去告诉叔公。”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替我决定该付什么代价。”
“续命?”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我傅斯年的命,不需要,也不屑用那种腌臜法子去续。”
“请他,”傅斯年抬眼,眸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向傅七,“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我的手,伸得有多长,他清楚。傅家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他更应该清楚。”
傅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已经板上钉钉的年轻家主深深忌惮。
他知道傅斯年不是虚张声势,这个二十七岁就凭借铁血手腕掌控傅家大权、将旁支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少爷的话,我一定带到。”傅七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躬身退后,“只是,大长老也是一片苦心,还望少爷……三思。”
傅七匆匆离去,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却仿佛残留着令人窒息的余味。
傅斯年仍旧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离得最近的傅忠看到,他交叠的膝盖上,那只随意搭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再次暴起,微微颤抖。
“先生……”傅忠上前一步,声音发涩。
傅斯年却忽然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错觉。他站起身,朝楼上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我累了,都下去吧。”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直到书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傅斯年一直挺直的脊背晃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宽大的书桌后,手撑着冰冷的桌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比之前在露台上更加凶猛。
他咳得弯下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这一次,他已经快压抑不住。
“咳咳……嗬……咳咳咳……”
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烬症。
焚尽一切,终成灰烬。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父亲在他幼年时咳血而亡,母亲强撑病体、殚精竭虑为他铺路却最终油尽灯枯时,他就知道,傅家嫡系血脉里流淌的,不仅是权势与财富,还有这如影随形、世代相传的诅咒。
二十七岁,和父亲当年发病的年纪,一模一样。
命运的轨迹,冷酷地重叠。
他滑坐进宽大的皮椅里,仰起头,闭上眼。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将他冷硬的脸部轮廓勾勒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张在外人看来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
那是一种立于绝顶、四顾无人的孤绝,身边看似拥趸无数,实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与图谋。
傅景山虎视眈眈,傅明山蠢蠢欲动,堂弟傅凛野心勃勃,就连那些依附于他的旁支,也不过是慑于他的手段与威势。
偌大傅家,竟无一人可全心托付,无一处可得片刻安宁。
能让他稍微放下戒备的,或许还有自小一起在泥泞与血腥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发小江辞瓷零星几人,可阿瓷……
傅斯年睁开眼,眸色深暗。
阿瓷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江家那一摊子事要料理,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江辞瓷,若让他知道自己病情恶化到如此地步,以阿瓷那偏执的性子,不知会做出怎样极端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