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彻底封死,禁军轮班值守,除了指定狱卒递送清水糜粥,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斡耳朵八里街巷里游荡的影子一夜消失,市面渐渐恢复喧闹,胡商重新摆摊,牧民牵着牛羊沿街叫卖,仿佛前阵子的暗斗从未发生。
老周的菜地进入盛产期,青菜肥嫩,小葱窜得齐腰高,畦角几株香菜长得郁郁葱葱。他搬了块破毡垫坐在围栏口,怀里揣着糜饼,一边晒太阳一边揪草叶,看似悠闲,眼角却始终锁着宫城出口与天牢方向。他比谁都明白,移地健那种咬人的狗,越是安静,越藏着要命的狠招。
林砚连日在文书房清点回鹘与黠戛斯贡赋最终文册,可汗数次暗示,等事宜了结,可让她随唐使一同返回中原。她每次都只应声不表态,非要等青山许汉魏的消息落定,三人齐商进退,才肯做决定。
这日午后,可汗近侍匆匆闯入文书房,示意左右退下,低声道:“林从官,偏殿议事,急事。”
林砚放下笔,拢了拢衣袖,随人进入偏殿。可汗案上摊着一封染血密函,见她进来直接推到面前:“青山急报,移地健早年豢养的死士昨夜突袭牙帐,目标许汉魏。阿热卫队拦下一波,但密查显示,另一拨已经潜入斡耳朵八里,目标是你与老周。”
林砚指尖按住信纸,上面是许汉魏亲笔,字迹稳而急促:死士非回鹘装束,亡命无顾忌,专寻孤绝处下手,疑似分批行动。
“移地健困在天牢仍能传讯。”可汗指尖敲着桌面,“硬保二人太过扎眼,反而容易连累禁军。朕已命人备下囚车,明日佯装押你往青山对质,诱死士半路伏击,一网打尽。”
“臣遵旨。”林砚没有半分犹豫,“只是此事需瞒住周教授,他性情急躁,一旦知情必定强行掺和,反而坏局。”
可汗点头:“禁军已乔装埋伏,你只管按令上车,其余不必多虑。”
林砚退出偏殿,径直走向菜地。老周正蹲在畦间薅草,看见她来立刻扬起笑脸:“林小娘子,正好,小葱能掐了,晚上给你烫青菜羹。”
“明日我去青山核对最后一批贡册,三四日便回。”林砚语气平淡如常,“菜地你多照看,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宫内当值,不必声张。”
老周手上一顿,头也没抬继续薅草,嘿嘿一笑:“晓得晓得,你路上当心,青山风硬,别冻着。”
林砚见他应得爽快,放下心,又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去。她没看见,老周在她背影消失的瞬间,脸上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刚才一眼扫到林砚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淡黑色墨痕——那是禁军传令专用的松烟墨,寻常文书房根本不用。再结合近日天牢戒备、宫城甲士频繁调动,老周心里瞬间把前因后果串得通透。
“想把我支开当诱饵,当我老头子好糊弄?”
他麻利收拾好工具,绕到菜地最内侧的地窖口。这地窖是前阵子为存菜挖的,深丈余,入口窄、内部宽,顶上盖着木板与浮土,只留一个透气小口,隐蔽又结实。老周把里面的萝卜青菜挪到一角,清出半片空地,又搬了块厚木板斜靠在内壁,随后悄悄溜到宫城外侧窥探。
果然,几名禁军正在后院打造囚车,外表破旧朽烂,车架内侧却包着铁皮,车轮裹了厚布,一看就是专门设伏的道具。
老周心里冷笑一声,悄摸退回菜地,钻进地窖,只留一条细缝对外观察,打定主意不管明天闹成什么样,都要把人护住。
次日天不亮,囚车停在文书房外。禁军甲士面色冷硬,将林砚“押”入车内,铁链一锁,队伍缓缓出城,故意挑那条山高林密的偏僻小道行进。乔装成樵夫、商贩的禁军散在沿途,只等死士露头便收网。
车行至两山夹道,林木蔽日,风声骤紧。
骤然间,两侧崖上飞下十几道黑影,黑衣蒙面,短刀泛着寒芒,一句话不说直奔囚车劈砍。动作利落狠辣,招招都是夺命路数。
“动手!”
埋伏禁军瞬间现身,刀剑相撞声、喝骂声、闷哼声炸成一片。这批死士果然是亡命之徒,全然不防守,只以命换命,禁军一时竟被缠得分不出人手靠近囚车。两名死士趁机突破重围,直扑囚车,刀刃劈在车门上,火星四溅。
林砚在车内攥紧袖中短刃,正要伺机反击,山道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呼哧带喘的怒骂。
“住手!光天化日持刀行凶,还有王法吗!”
老周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木耙,腰上别着半块没吃完的糜饼,跑得满头大汗,冲上来就挡在囚车门前。
两名死士回头瞥了一眼,见只是个干瘦老农,压根没放在眼里,其中一人挥刀就扫,打算先把碍事的老头劈翻再说。
林砚在车内厉声:“周教授躲开!”
老周不躲不闪,眼看刀刃劈到头顶,他突然往下一缩脖子,整个人往地上一扑,像个磨盘似的贴着地皮滑到死士脚下,木耙横抡,狠狠砸在对方膝弯。
“哎哟——”
死士腿一软当场跪倒,老周顺势起身,胳膊一夹一拧,死士手腕剧痛,短刀“哐当”落地。老周得理不饶人,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提前攥好的湿泥,“啪”一下糊在死士眼睛上。
另一名死士见状怒劈而来,老周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绕着囚车转圈跑,脚步又碎又快,死士一刀劈空,砍在车轮上震得手麻。老周趁机从地上摸起两块鹅蛋大的石头,甩手一扔,一块砸手腕、一块砸鼻梁。
“嗷——”
死士捂着脸倒退,眼泪鼻血混在一起。
老周叉腰站定,木耙往地上一顿,中气十足:“小伙子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当杀手?眼神不行、腿脚不行、力气更不行,回家再练三年!”
死士又羞又怒,扑上来拼命。老周根本不跟他硬刚,围着囚车、草丛、石头来回绕,时不时伸耙子勾一下腿、扔一把泥、绊一下脚,把两个死士耍得晕头转向,上气不接下气,衣服刮破、脸上挂彩,连老周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禁军渐渐压制局面,转头看见这一幕都愣了神。统领反应过来,带人合围,当场将两名死士按翻捆紧。
林砚被扶出囚车,又气又急:“谁让你跟来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老周抹了把汗,嘿嘿一笑:“你袖口那点墨印子,糊弄别人还行,糊弄我?我在地窖蹲了半宿,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这帮小子看着凶,其实笨得很,一绕就懵。”
禁军统领上前拱手,一脸佩服:“老丈身手机敏,若非你拖住二人,林从官今日必有凶险。”
“小事小事。”老周摆手,弯腰捡起死士掉落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还没我耙子顺手。”
“这些人招了。”统领沉声道,“是移地健通过狱卒用指甲刻痕传讯,下令务必除掉你们三人,永绝后患。”
林砚眼神一冷,当即开口:“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传令下去,就说我与周教授被死士重创,性命垂危。移地健余党必定放松警惕,要么探病、要么报信,我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