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潮气裹着霉味,往骨头缝里钻,移地健蜷缩在草堆上,玄色常服沾满污渍,往日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眼底化不开的阴鸷。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狱卒端着粗粝的饭食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移地健看都没看那碗掺着沙子的糜粥,手指抠着地面的石缝,指节泛白——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竟被一个种菜的老头用泥地破了局,还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林砚,老周,许汉魏……”他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怨毒,“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人,压低帽檐,走到牢门前,悄悄塞进来一个蜡封的小布团,低声道:“都督,属下按您的吩咐,联络了旧部,只是可汗盯得紧,没法强行劫狱,只能另寻法子。还有,青山那边,许汉魏近日一直在整理贡赋底册,还频繁给斡耳朵八里传信。”
移地健一把抓过布团,捏在手里,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许汉魏传信?信里写了什么?”
“属下截获了一封,只是字迹看着寻常,像是普通的问安信,可属下觉得不对劲,定然藏了猫腻。”那人低声回,“旧部们都等着都督的指令,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里应外合,先除掉那三个唐地人,再夺回兵权。”
“蠢货。”移地健低声呵斥,“劫狱是死路一条,可汗早有防备。许汉魏的信,必定是暗码,你拿去破解,找到他们串通的证据,我便能借此翻案。至于那三个唐地人,不用急着动手,先断了他们的联系,再逐个收拾。”
他低头,用指甲划开蜡封,里面是一小块羊皮,写着旧部的联络方式,移地健快速记在心里,将羊皮嚼碎咽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才悄无声息地退走,牢门重新关上,天牢内恢复死寂。
移地健靠在石壁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早就算到,林砚、老周、许汉魏三人必定会互通消息,只要截获他们的密信,找到所谓“串通”的证据,就能反咬一口,说他们三人在回鹘和黠戛斯之间挑拨离间,到时候,可汗必定会震怒,治他们的罪,自己便能顺势脱罪,重掌大权。
与此同时,青山牙帐内,许汉魏正跪坐在桦皮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细毛笔,在麻纸上写着书信。
案上摆着整理完毕的贡赋底册,封皮上盖着黠戛斯的铁印,清清楚楚记录着历年贡赋数目,彻底堵死了移地健余党翻案的可能。他写完手中的信,仔细折叠好,塞进一个桦木筒里,交给身边的亲信:“把这个送去斡耳朵八里,交给林从官,切记,路上小心,避开回鹘的暗哨,若是遇着盘查,就说这是普通的贡赋回执。”
亲信躬身应下,接过桦木筒,贴身藏好,趁着夜色,快马往斡耳朵八里赶去。
这封信表面上是汇报青山贡赋事宜、询问这边近况的寻常书信,实则藏着只有他和林砚能看懂的暗码——字里行间的间距、笔画的长短,都藏着信息,告知林砚,移地健的旧部仍在活动,近期会在天牢附近密谋,让她和老周多加提防,同时留意往来的可疑人员,切莫落入圈套。
许汉魏看着亲信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他深知移地健的性子,即便身陷天牢,也绝不会安分,必定会联络旧部,伺机反扑,三人之中,他远在青山,无法时刻照应林砚和老周,只能靠密信传递消息,步步为营。
斡耳朵八里,老周的菜地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齐整,被踩乱的菜畦重新翻整好,青菜苗长得越发旺盛,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格外喜人。
老周蹲在畦边,给菜苗浇水,怀里抱着那个豁口陶罐,动作慢悠悠的,眼角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自打移地健被关进天牢,都督府的旧部没少在附近转悠,虽说没敢再明目张胆地闹事,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老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教授,忙着呢。”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周回头,见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快步走了过来,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林小娘子,你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周放下陶罐,站起身,看出她神色不对,立刻问道。
林砚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刚收到消息,移地健的旧部近日频繁在天牢附近活动,还截获了许汉魏从青山寄来的信,怕是想破解信里的暗码,找咱们的麻烦。”
老周接过文书,翻了两下,上面的字他大多认得,可看着就是普通的书信,压根看不出哪里藏着暗码,挠了挠头:“这信看着没啥问题啊,他们能破解出来?许小子也是,咋不写直白点,也好让我心里有数。”
“写直白了,早就被截走了。”林砚淡淡开口,“暗码只有我能看懂,他们就算截走,也破解不了,只是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他们既然敢截信,就说明已经开始动手了,接下来必定会设圈套陷害咱们。”
老周立刻正色起来,拍着胸脯:“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他们要是再来找事,我还像上次一样,把人耍得团团转,保证不让他们得逞。对了,要不要我去天牢附近盯着?那些旧部一有动静,我就回来报信。”
“不用你亲自去,太危险。”林砚摇头,“可汗派了巡卒守着天牢,你去了反倒容易被当成同党,你只管守好菜地,留意宫城门口的可疑人员,我去天牢附近打探消息,咱们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两人正说着,一个身着布衣的汉子,鬼鬼祟祟地从宫城门口经过,眼神往菜地这边瞟了一眼,又快速转向天牢方向,脚步匆匆,一看就是移地健的旧部。
老周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砚,朝那汉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看,指定是移地健的人,这都来回晃悠三趟了,肯定没安好心。”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你别轻举妄动,守在这里等我消息。”